vivienzj

第一张!

阿九-蜜三刀:

哎呦我不管我就要发阿玉的童年照!!!!

对  还有朱丽叶那个熊抱摸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一龙x白宇(无差)】当众热恋(一)

柜门我来堵:

脑洞和沙雕并存!对!ooc就是ooc
不要上升真人,真的不要上升。

一六年十二月的某个白天。
寒风飕飕。
白宇在剧组大门外拿着手机对着那边的人一通狂吼。
“老张你给我介绍的这个剧,你是疯了吗?”
隔壁老张把话筒拿开自己一帽子远,等了一会儿在拿回来,听到那边还在嚷嚷。
“喂,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这剧资源好投资大哪里有问题?”
“问题就是这个!那么好的一个剧!你居然接到给我!你不是疯了吗!”白宇嘴里拿了一口烟,兴奋得直跺脚。
“..........”隔壁老张想要把这玩意儿的脑子打开看看是不是糊的。
“对对对,资源超级好。和你签了嘛?”
“哦,我假装端了一下,但是我经纪人叫我签了,我给你打完电话回去就签,哈哈哈哈哈哈你别后悔啊你。”
“祝你好运哥们儿。”隔壁老张非常想快速结束这段对话。
“哈哈哈哈!谢你了老张!下次回去请你吃饭!”白宇乐呵到不行,十六颗牙全开。再巷子里面笑的跟一个大傻冒一样。
隔壁老张心想,下次再见你不锤我都算好的 ,我tm还敢吃你一顿呢。嘴里却说着“没事,大家兄弟一场!回来再聚。”说完之后迅速挂了电话,没有给白宇反应的时间。

白宇签了吗,签了。两亿的大投资啊!英皇的造型啊!自己这辈子在顺也没有那么顺的资源啊。回到家开心的直跳脚,连忙打开游戏吃了一把鸡。

“啦啦啦啦啦啦”
“我去,这谁啊。喂。”白宇拔掉耳机,来不及换上三级盔手机就响了,正在老铁双排吃鸡刚枪的白宇瞬间阵亡。他打了一句 别扶我我有事。连忙接起了手。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白宇嘛。我是这部戏的执行导演。没啥,就是想让你看看原著。”
“哦哦哦哦!您好您好,原著这点你放心!我绝对会看的!体验人物是我的职业!”
“好的好的,剧本你看过了吗。”
“看了一些!很不错。”
“很好,我希望你看完也是这个态度!”
白宇:“???”怎么还有自己吐槽自己剧本的。但是是这个疑惑并没有打消白宇继续吃鸡的念头。挂了电话又迅速的投入了战场。让老铁扶了自己一把,然后舔了个三级甲就直接又冲上去了。
“卧槽,白宇又上去刚!狗一波行不行!”老铁恨不得把白宇从麦克风的另外一头拽过来暴打一顿。
“狗个p狗,是男人就刚!”
话刚刚说完,又被对面日到了地上。
“快点儿子,快扶你爹我一把。“
“扶你吗。你自己躺着把。“
“加一“
“加一“
“卧槽你们这帮孙子嘿。“

等白宇想起来读剧本都是一个月以后了, 他有在播的剧就特别不着急。在外面溜了一大圈回来剧组把自己官宣定了下来,才把准备把剧本好好看一遍。
听说要演的这剧是一个大制作的玄幻题材,自己还没有尝试过,确实挺新鲜的。拿起剧本看了一眼演员表。


 
嗯???
嗯??????
女主呢???为啥就男一男二俩男的???
白宇想了想,可能是没定演员?所以就没写?这个疑惑并没有困扰他很久,因为他马上看到了男二的名字,这谁?这那位?名字自己居然念的很拗口,拿出手机一查。台湾小鲜肉???白宇对这个名字一脸懵,果然自己还是鸡吃太多人认太少。
但是这仍然没有困惑白宇太久,因为他已经开始读剧本了。
在大方面上剧本走的是魔幻友情题材,虽然非常正能量,但是白宇就是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为啥这个同志要等这个同志一万年?为啥棒棒糖只要揣在心口?为啥这个同志老是给这个同志挡刀?
白宇突然有点害怕那位台湾小鲜肉对着自己,用台湾腔喊着:“你在做什么!“以自己的专业素养会不会笑场。白宇又开始脑部了一系列有的没得场景,甚至是脑部到男二用台湾腔嘤嘤嘤的画面,他自己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笑出声音。 



这剧本,怎么看怎么有麦麸的嫌疑,白宇想。就和自己出道那时候演的那种差不多吧。打打闹闹的麦麦弗,增加点收视。
嗯?等等,这是改编的,那原著是??
于是他手贱的搜了一下,并下载了。

“卧槽!“
白宇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tm这就是耽美小说啊!!!“
结果又抱着手机看了俩小时
“哦~这个场景写的不错,挺辉煌壮阔的。“
“嗯嗯,这段感情戏也写得不错。很细腻~“
“哦~还有床戏?有点刺激”
“我tm?我是受!?!?”
白宇脑子里面突然跑过一千头草泥马。我tm一个铁直要演一个受,突如其来的生无可恋。白宇这时候总算明白监制说的话了。隔壁老张我去你妈。


等白宇用几个星期好不容易消化了自己要演一个社会主义兄弟情的受以后,再用几个星期消化掉自己对手戏演社会主义兄弟情的攻是个 操着台湾腔的小鲜肉以后。
小鲜肉跑了。
白宇心里突然就不平衡了,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嫌我太直吗!我有什么办法!靠!
郁闷到抠脚。郁闷到抠脚后吃手手。


到了四月初,演员跑了俩月过后,白宇终于听说有替补的演员了。心里更加郁闷到一比,怎么?跟自己演对手戏很委屈这些朋友吗?这演员又是谁?名字有点熟啊!诶!等等!这小子不就是自己上对cp的上对cp吗?世界那么小吗?这样都可以遇到吗?见面怎么聊天?你好,你和xxx拍戏还愉快吗?你觉得xxx的吻技如何?
怎!么!聊! ?



在白宇纠结于怎么了聊的问题上。这部戏开机了。
开机当天, 


白宇很远的就看见执行导演引了一个人往自己面前走,白宇也不知道对方看没看过原著。心里慌的一比,没办法在自己毕竟是个直男。
这个人张的真不错。白宇想,妈的自己要有着张脸的话的惹多少是非啊。可这人为啥手在怀里揣着,看起来好老干部啊,需要一个枸杞保温杯吗?听xxx说这人比我大啊,叫什么?老师吗?为什么听起来更老干部了?
还在自己脑洞里面循环到出不来的时候,执行导演已经引这人来到面前了。
“一龙,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白宇,你未来三个月里面的搭档。白宇这是,这位是……”
白宇被惊的瞬间出手,两只手握着朱一龙的右手。
“朱老师!久仰大名!从小看着您的戏长大的。“脸上笑的叫一个灿烂。
朱一龙:“…………“
心里os:这位朋友你看起来比我大一轮,叫我老师你认真的吗??这个满脸胡子的人到底年纪有多大? 







































————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你出现在我生命
从此后从人生重新定义,从我故事里苏醒

钢铁营业(1)

Iron&Steel:

白宇,朱一龙的美食。




1




“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你们怎么想?”


白宇嘴巴里的口香糖还没嚼完,口齿不清地喊了声:“龙哥?”


被求助的那位满脸“龙龙不知道不关龙龙的事”,白宇的经纪人都看不过去了:“你也是当事人,怎么能就靠龙哥呢?”


嘿,你哪家的啊?




白宇嚼巴着口香糖,既漫不经心又十分认真地说:“那不如就真的组CP吧。”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经纪人差点没从椅子上滚下去,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朱一龙:“卧槽,龙哥你不会也?”


“这样可能是比较合适的。”朱一龙冷静分析。“堵不如疏。”




“你们知道你们各自的毒唯撕成什么样吗?”经纪人痛心疾首:“是不是fong啦,还组CP,活不耐烦了想清粉啊?”


“现在已经8102年了,知不知道这年头最流行的是什么啊,是CP粉!再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总要学会往前看。”


面对白宇的慷慨陈词,经纪人温和地回答道:“你放屁。”




谁不知道娱乐圈里购买力最强的一般都是毒唯,同样战斗力最强的也是毒唯,而这战斗力俗称撕逼力,正所谓毒唯出征,寸草不生,不管是团粉双担还是CP粉,毒唯都放话要把他们的骨灰风干了扬到九霄云外,春天种下一个你妈秋天遍地都能开花。


白宇真的是才活了二十八年的大孩子,不懂得人间险恶啊。




见得一旁的朱一龙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经纪人放缓了语气:“龙哥,有没有想出别的办法?”


朱一龙缓缓地转回头,两只眼睛又大又无辜。


“别指望他了,他一直搁那发呆呢。”白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朝营业伙伴招了招手:“龙哥,来来来。”


朱一龙在自拍达人的荼毒下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你自己拍!”




“不是,怎么就我自己拍了......”白宇话音未落,口嫌体直的朱一龙已经靠了过来,白宇伺机按下拍照键:“茄——子。”


经纪人不可思议道:“这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都,你俩还有心情自拍?”


“你懂什么,这不是在处理嘛。”




五分钟后,多天没有得到爱豆资讯,快要干涸而死的各类粉丝群体统一刷出了一条微博。


@白宇BLACK:@居一龙 今晚和我龙哥约火锅。[图片]


不同于以往的毒唯出征,这条底下很快被久旱逢甘霖的CP粉泪流满面地占领了高地。




@居北之光:啊!!!!!这是什么啊!!!!!!!!!啊!!!!!!!我还活着吗!!!!!!!朋友们!!!!!!我们的CP出来营业了!!!!!我即刻点播一首《好日子》,大家high起来!!!!


@居咦龙的北杯宇:我很冷静dcopmkqpokfxqwepokpowqkopkopdkopwkp我的冷静就是这样子poroioppozepwiodewczmvbnbaojfoiwjiojioji不想活了dsjipgdkaopfkbopkobpkfdaopvkaonj天台的朋友让一下,我先跳!


@铁直春天:我rnm我磕到头掉!白宇是什么娇娇小嗲精啊居然把头靠得和他龙哥那么近!我五级鲅鱼!你们直男都这么会玩的吗?


@三岁联萌:北啊!妈妈不是叫你搽防晒霜吗你怎么又不听话!你看看你哥比你白了多少个色号!还有居一龙!你才三十岁!妈妈不许你这样嘟嘴!


......




“看到了吗,”白宇说:“不要小瞧CP粉,他们只是没糖的时候比较蔫,一旦有粮了,蹦跶得比谁都要更高。”


朱一龙点点头,虚心请教老司机:“我是不是该评论一下?”


“对,带张表情包——算了不要表情包,你手机里有存我的美图吗?你刚是在摇头吗龙哥?我真的对你很失望啊!你知道我手机里存了多少张你的壁纸吗,虽然都是毛猴,可那也是我对你深深的爱啊!”




朱一龙很惭愧地受教了,咔擦一声响起,白宇被突如其来的闪光灯亮瞎了眼:“哇不是,龙哥你干嘛?”


龙哥觉得上网临时搜的话显得不够有诚意,索性就地取材,只不过忘了关闪光灯,为了表示歉意,他给白宇加了个猫耳朵,还搞了个滤镜,配上一句“约起”发到评论里。


“......”白宇看了一下评论,越看越不对,连ABO设定都跑出来了,“龙哥,你给我加的什么滤镜啊?”




要说这也不怪朱一龙,他不像白宇一样时不时自拍几张,大多数时候发微博都是拍的自己代言的美食,偶尔会是大街上勤勤恳恳地搬运着食物的蚂蚁,换言之,滤镜都不是人用的。


是物用的。


经纪人揉着太阳穴,努力使自己不要断气。


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微博热搜榜前三赫然挂着几个与众不同、鹤立鸡群的话题。




#朱一龙白宇约起#


#朱一龙给白宇加滤镜#


#白宇 朱一龙的美食#




“朱一龙,你拍人就拍人,为什么还要加个【味蕾之旅】的滤镜???你是有三个月没吃饭了,看着白宇都饿吗?????”




tbc





江国正寂寂。

Iron&Steel:

●纯属虚构




文中剧本原型为杀死小丑。








都陪你度过。




>>>




我该阻止白宇的。




最早的苗头在镇魂时期就初现雏形,导演一喊cut我就抽出来,而他不能。我撑死也就算是沉浸式表演,他却是掏空式,白宇的部分被他挖干净,他变成完完整整一个赵云澜。


至少在那三个月里,对他来说,高雨儿就是个暗恋他的蛇精,李砚是只爱吃鱼干的黑猫,而我是沈巍——属于赵云澜的沈巍。


这也是我没太介意的原因。我分得清我喜欢的是谁,他分不清,那正好,我可以自在地耍些小花招,犯规也没人察觉。你是赵云澜也行,我配合些当好沈巍,只要你愿意来爱我,我倾尽演技陪你入戏。




接着是忽而今夏,剃了胡子的赵云澜,少年感十足的章远,在日光里笑着侧过头,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有装嫩的嫌疑,但不可否认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然后是绅探,疏离冷淡瘦削寡言的毒舌禁欲男,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个,在家丝绸睡衣,在外严严实实三件套,偶尔叼根雪茄,吐出的烟圈与人工雪花一同融化。


上至满头白发的婆婆姥姥,下至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妹妹,捧着碗或含着糖,望向荧幕上形象百变的一个又一个白宇。他的名气落到实处,开出花来,铺一路似锦前程,道两边都是星光。




我觉得挺好的,真的,他早该知道他是会发光的独立个体,不用借我人气,不是顺带爱他。他的自信肉眼可见地增长,西装革履精神饱满站在红毯中央,面带微笑朝镜头挥手,游刃有余的乱世巨星。


他在和我一同拿下最佳男演员奖项后的一天就接了新剧本,没赏够我温存,急着跑去同导演会晤。我其实很能理解他的心情,我在艺术领域也有那样一个等级的榜样。偶像让我去演杀人犯,下一秒我就提刀待命。




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好在他兴高采烈之余还记得被丢在家里的我,把大纲给我发过来,我一看标题,就皱起眉头。


等把整个故事大概理顺,我几乎要拿起手机求他,不要拍了,里面蕴含的东西太沉重,万一你承受不起呢。


只要我开口,他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动摇。但我就是知道他爱我,才没法启齿了。我不舍得消耗他的温柔,况且就某种意义而言,我才是最该支持他所有决定与选择的人。




去拍吧。等白宇回家洗好澡,我摸着他的头发,像疼小孩一样哄他。你肯定能演好的,我很期待。灯光太暗,他看不出我脸上的难过和犹疑。我话音未落,他就笑道哥哥最好了,把头凑过来亲我。强烈的不祥预感在那一刻涌出,又被他的撒娇封住,我强颜欢笑,庆幸自己也是个优秀的演员,他没察觉,我心口不一。




他当然能演好,我从没怀疑过。我就是怕他在成为章远罗非后,又变成下一个和我无关的什么人,瘦骨嶙峋地为对方挖心挖肺,我意难平。


这次他甚至没得演一个人,只是个脆弱又辛苦的人格,无可救药的抑郁症患者分裂出的伶仃灵魂,和主人格相依为命又动若参商。


我心惊肉跳,他想接这样的角色好久了,必定花费比其他时候更多的精力去演,倾注更多心血,直至奄奄一息。我每天拨一个电话过去,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就笑,你是哥哥呀,我龙哥嘛,真的是,我又不傻。




半个月后量变开始,他接我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说话有气无力,灵魂被抑郁症患者拿去大半。我依然只能问,知道我是谁吗小白,他说知道,后面就没话了。他陷进戏里,我是局外过客,说一万遍我爱你也不能让他醒。我的后悔迟来而汹涌,每一刻都在扰我,缠得我好痛。


要是再来一回,我绝不会让他接了。双影帝还不够好?再怎么仙子皮囊,毕竟是凡胎肉身,为艺术把命搭进去,太不值,我们得有点自己的生活。


我让他的助理替我多多照顾他,小姑娘战战兢兢应下了,但我知道她也不能做什么。白宇不是白宇了,剩一具躯壳,任她百般关怀担忧,给不出半点回应。




意外和杀青一齐发生。主人格在错乱的臆想里割腕自尽,观众瞠目结舌,警车的尖锐鸣笛由远及近。大家只看到倒下去的那位死者,不曾想这是一尸两命。副人格连解释挽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创造他的人亲手送去地狱。


鲜血染红了地毯,好漂亮的暴力美学。导演满意地喊停,工作人员麻利收拾道具,所有人开开心心去吃庆功宴。


那会他们还没察觉白宇的不对劲,以为他是连轴转许多天疲惫过度,没精神说话。直到热闹谢幕,工作人员在卫生间发现靠着墙昏迷过去的主演,又在他背包里翻出半瓶原本是做戏用的安眠药,这才慌神了。




我刚拍完海报,就接到他助理的电话。从未经历过这种混乱场面的女孩子吓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向我求救。我一面示意助理立刻帮我订好机票,一面和电话那头的小姑娘确认白宇的身体状况。


最坏的预设成真,他的灵魂被剧本和角色扯烂,一时半会无法寻回。我坐在椅子上,握住他的手,冰冰凉凉,冻得我直打冷颤。




是我的错,我太自私,他以赵云澜的身份爱上我时,我就该阻止他。你怎么会是赵云澜,你就是你,赵云澜有沈巍了,你来我这里就可以。


我的贪婪今日把恶果还我,顺便偷走我的梦境。我夜不能眠,支着下巴假寐,十分钟惊醒一次,白宇还是安静地闭着眼。




来探望他的人源源不断,面上挂着真伪难辨的沉痛与恻隐。舆论和家庭都没能拆散我们,一部艺术作品就把这两人切割分离了。我接好他们的种种说辞,收下花束以及怜悯。现在还不是时候垮,我得等白宇醒过来。


我给他反复讲我们从认识那会发生的所有事,护士以为我在自言自语,推门进来的次数都少了,给精神错乱的病人家属腾出多一点空间,免得我情绪烧到她那去。




第一次见到白宇是在片场,人群热闹地寒暄交流,我伸出一只手,脸上尴尬微笑参半,他也差不多,或许还要更冷一点,眼里没住进一个我,嘴角提起的角度很客套。


我的期待并不高,十年沉寂把我磨得没脾气。我当然也想有一部好作品,可是这种事求不得,等不来,我希冀不满当,只全力以赴去演好手头拿到的每一个剧本。


助理和工作人员习惯于我的沉默寡言,我也没想过去打破。除了演戏以外的事我都很懒,怎么舒服怎么来,没必要改。开机仪式完成,白宇坐在不远处的椅子那,闭着眼等待造型师给他上妆,我继续猜测他的年龄,三十一,三十二?反正比我大。




我错得离谱,工作人员都在窃笑,没看出来吧,宇哥比你小两岁!要不是同日进组,我以为他们被白宇买通。我们认识这群人的时间等同,但我为什么达不到他一半熟稔随意?我隔着人群看他,说不上来究竟是无谓还是羡慕。


导演对我的表现相当满意,有功底的人就是不同,没太多需要他指正的东西。白宇在戏里比现实要更开朗,眼睛眯成两条缝,尾音微微上扬,通红的耳朵根出卖他掩藏得极好的腼腆,毕竟这是第一场戏,我已然握住他的胳膊,肆意揉搓。


大家窃窃私语,前仰后合。如同往常一样,我并不明白其他人的笑点在哪里。白宇朝我眨眨眼,露出雪白的牙齿,我跟着笑了笑,内心依旧充满疑惑。




沈巍这个角色,看起来比实际上要无辜,但不能真的柔弱。袖箍是个很好的工具,健身房没空多跑,那就从饮食着手。我捧着盒饭,肉量不少,适合增肌。


周围人都在闲聊,一派轻松惬意,我着实想不出话,说点什么太难了。就连更新一篇博文,我都要坐在电脑前苦思冥想几个小时,慢吞吞敲出半页字,如释重负地伸个懒腰。


面对面就更难了,除非你跟我谈戏,否则我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下不去,欲言又止几秒钟,主持人笑着打圆场。吃饭我也是自己吃的,过程里不看手机,不讲话,纯粹地发呆,有时也会把剧本摆在面前,想一想这个情节要怎么演。




白宇就在我揣摩沈巍心境的时候突兀横入,龙哥,怎么自己一个人吃,是不是你的伙食更好,怕被人发现啊?咦,这不是一样嘛,我还以为有鸡腿呢。


他的话题很跳跃,我花了半分钟去想重点究竟在哪里,白宇没等我的结果,把筷子伸过来,顺走边上一块肉。


我看你的排骨好像更多啊?


这个问题容易些,我回答,都一样的,导演不偏心。白宇愣了愣,笑到头向后仰,我都怕他呛到。好在他安然无事,空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肩,龙哥,你真有意思。




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我。大家会说,你很认真,你很努力,但不会有人觉得我有意思。事实是我的确很闷,天生的话题终结者,我自己都替记者和粉丝为难,还是多关注我的作品吧,省得你们这么辛苦受罪。


白宇没发觉我的愣神,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又重复一遍:龙哥,你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意思,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我应该要真心实意笑一笑,我也的确这么做了。白宇乐得不行,龙哥,你怎么这么呆萌啊,没有不好的意思,是夸你呢,呆萌,知道什么意思吗?


听说过,粉丝有拿这个词来概括我在采访和综艺里的表现,主持人有时也提及,想来是好词。我放下筷子,向他道谢,白宇就像被点了笑穴,肩膀一抖一抖的,引得工作人员都围了过来。


聊什么呢宇哥,笑得这么开心?




他对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勾了勾手指,待对方弯下腰凑近来了,才弯起眼睛说,秘密,不告诉你。


工作人员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赏了他一记眼刀,白宇笑眯眯的,不信你问龙哥呀,我们刚刚是不是在聊很秘密的东西?我不擅长撒谎,但这属于开玩笑的范畴,我点头,顺着他的话,嗯,秘密。




我这么无聊的人,也不是没有过朋友,但长短不一的距离始终横亘在那里,主要还是我自己的问题。演戏有剧本,道路有轨迹,生活和爱情分别是什么模样,我还看得不是太清楚。


现在白宇出现,我就无师自通了。他胃不好,还不注意,我干脆每天给他带早饭。我没损失什么,看到他笑嘻嘻地接过去,心情还更好。




白宇特别会撒娇。把碗洗了,去切个水果,啊我不吃这个,这肉也太肥啦。你说你长这么帅,力气还这么大,要我怎么活啊。


按理说他这么胡子拉碴一个大男人,撒起娇来会很奇怪,可实际上我觉得,还蛮可爱的——当然我不好意思告诉他,为了掩饰我的异样,我只能装出一副嫌弃表情,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他就撒娇得更厉害了,嘴巴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像只小仓鼠。


一看到他这样,我就没辙。他要什么,我都给他。平衡车是个例外,我就是想逗逗他,不承想他像小孩一样幼稚,还去找工作人员告状:龙哥超小气,平衡车都不肯借我玩!




他明明整日拿去玩,我什么也没说,是他自己不好意思,一直用我的东西不好,怎么算都是外人,不该太厚颜无耻。隔几天他就去买了一个,美滋滋跟我炫耀,看,我也有了,以后不用拿你的了。


他还没全然学会,歪歪扭扭朝两边倒,我伸手去扶,他索性搭着我肩膀,把我当活体栏杆,我配合他的步调向前走。




等白宇彻底掌握了平衡车的要领,就不再来搭我肩膀了。早知道我慢点教他,他学得也太快了。工作人员帮我整理着头发,白宇缩成一小团,哥哥,咱俩比蹲下!


他应该知道吧,我从不能也不会拒绝他,嘴上说着他幼稚,没有一次不向他走去。我假作站不稳,搭上他的肩,白宇差点被我推倒,工作人员在一旁嘻嘻哈哈的,这段到时候剪掉啊,不能播不能播,过不了审。


我就借机再碰碰他而已,为什么过不了审?我没有问,问出来他们只会笑得更欢而已。




白宇歪着头看着我,哥哥,我想起来了,蹲久了头好晕呀。那晚没有别的戏份,工作人员拿来两个折叠椅,我们并排躺下休息。我望着星空出神,不经意听见工作人员说,快看,宇哥睡着了。我当机立断,比谁都更迅速地拿出手机,调出拍摄界面,将他的睡颜记录下来。


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乖得不行,胸膛微微起伏,轻而浅地呼吸。没人吵闹喧哗,我连心跳都得放慢,所有人只为一个人安静,即使他并不知情。




杀青的几个月后,助理小心翼翼地告诉我白宇和别人去旅游的消息。我平静地翻着台本,无人知晓我心如止水还是刀割。大家都怕我没出戏,其实他们不懂,一部戏拍完就是拍完了,我从未回头看,这次也不是特例。




我而立之年的礼物珍贵厚重,网上铺天盖地堆满镇魂相关的热搜。舆论把我们炒热,又借着我们滚烫的热度不断开启新话题。


时间实在太短,我来不及膨胀。机场被前所未有的夸张人潮席卷个彻底,不知情的路人惊诧讶异,你们在看什么,谁是朱一龙白宇?无数的新面孔激动地喊着我的名字,也有一部分熟悉的,但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了。


助理小声在我耳边说,白宇连保镖都没有,只带了一个助理来,好在粉丝还算守秩序。我一面为自己的失误生气,一面不动声色道,把白宇带过来。


他就笑眯眯地过来了,伸手搭住我的肩膀。我们被光阴隔开的间隙在这一瞬间被填补得严丝合缝,毫无破绽。我假装记不得他曾经跟别人去旅游过,他也默契地不提起。




繁忙的行程剥夺了我们的睡眠时间,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困。白宇还在妄自菲薄,以为大家为我才看他,我在纠正他的同时,已经适应了前所未有的快节奏生活。


没有人知道,这都多亏他,在与他相处的近百个日夜里,我艰难地剥下谨慎疏离的外壳,尝试更熟练地与人来往。所以他们也不会明白,我明明可以自己向前走——既然其他人都是那样的,我为什么不。连经纪人都来同我分析利弊,试图说服我早日和白宇解绑,遭我婉言拒绝,纳闷又无语。




因为他们不是我,不能亲身将我的经历体验一遭,我记性又不差,事无巨细如影历历。是白宇率先拽我出去,让我知道花花世界也有好处,把欢笑和幸福赠我,靠着我的肩膀闭目养神,在我失眠时陪我聊到黎明,与我比肩而立,将我真心接住,共我飞过地球万里,困得话都讲不清了,你真的有那么嫌弃我的胡子吗,要不我剃掉好啦。我说也还好,拍戏时都是很精致的东西,生活中糙一点也行。


他就很满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哥哥,好像有你在旁边,就比较好睡呢。我心口便开出一朵玫瑰,热烈浪漫,荒芜消弭。


而那会我们都还藉藉无名。




差不多就是这些。我喝了口咖啡,在一如既往的寂静中起身去给花瓶换水。微弱而熟悉的声音就在那时游进我的耳朵,冻结我通身血管。


——哥哥。


水珠溅上我的睫毛,我抬手,触到满脸凉意。在按下门把以前,我回头又望了一眼花瓶。




碧绿的幼芽破土而出,崭新的生命就此孕育。








————END————







夏至(狗血预警/一发完)

花乔浅浅:

满座衣冠无相忆


时光来复去


——《第三十八年夏至》河图


 


预警!!!


※ 万fo点梗产物:感谢大家的脑洞(戳)


※ 非ABO;伪科学生子,非直接生;


※ 攻受无差,都有生子,雷者误入;


※ 特别狗血,浅哥需要抢救一下(捂脸);


※ 标题名灵感来自河图的歌,很好听;


 


 


 


 


正文


 


 


2025年6月13日


 


白宇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对面的女人撒娇似的喋喋不休。


 


女人很年轻,画着明艳的妆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将那双眼睛画的很好看,仿佛下一秒就可以代言卡姿兰了。


 


卡姿兰大眼。


 


白宇抿了抿唇望着女人的眼睛,随后撇开了眼。


 


不像他。


 


难看。


 


“宇哥哥,虽然人家今年才刚刚二十三岁,但人家特别喜欢你哦。爹地妈咪说了,咱们可以先交往一年再考虑结婚,毕竟要知道双方合适不合适嘛。哦对了,宇哥哥我特别喜欢看你演的影视剧呢!宇哥哥好厉害啊,三十二岁就拿下了影帝。呵呵,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男孩子羡慕我可以跟宇哥哥交往呢。哎呀,对啦宇哥哥,听阿姨说你最近有空闲,咱们一起去罗马旅游好不好呀?”


 


罗马?


 


白宇垂着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笑道:“拍戏有点累,不是很想出国。”


 


“哎呀,好可惜啊。虽然每年都会出国玩,但是人家今年就是很想去罗马嘛,我特别喜欢奥黛丽赫本,罗马假日好浪漫啊,还有罗马的甜点,呵呵呵~宇哥哥你再好好想想嘛,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哦。对了宇哥哥,你这些年演了那么多剧,你最喜欢哪个角色呢?有没有特别想再次合作的演员啊?”


 


白宇刷手机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微风徐徐吹来,带着阵阵栀子花的清香,一瞬间让白宇有些恍惚,他闭着眼睛嗅了嗅,是记忆中的味道。


 


女人看着白宇闭着眼的样子,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咯咯笑道:“嘻嘻,我就说宇哥哥是个浪漫的人吧,我也很喜欢栀子花呢。”


 


女人托着下巴用最漂亮的角度对着白宇,娇俏的说:“栀子花开了,夏至了呀。”


 


夏至么?


 


白宇拿着手机一看:2025年6月13日。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日历的数字,白宇不知道是在跟人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是啊,夏至了。”


 


“夏至多好啊,宇哥哥我们去罗马度假吧……”


 


女人正要撒娇再次恳求白宇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一向有些疏离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白宇在瞬间白了脸。


 


他的脸阴沉的可怕,双眸充斥着血意一般,声音带着沙哑的说:“明天,去罗马。”


 


语毕,白宇利落的起身,脸色铁青的离开了这里。


 


女人一脸莫名的眨眨眼,不过能跟白宇一起去罗马度假她还是很开心的~


 


……


 


十分钟前,几条新闻瞬间霸占微博热搜榜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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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居居 夏天 可爱#


 


……


 


“安娜妈咪!你走开啦!你能不能不要动人家的小啾啾!你个芒果!”


 


小夏天眨着一双卡姿兰大眼睛,鼓着腮帮子像个小仓鼠一样气呼呼的瞪着人。


 


“哎哟,Summer baby,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哦,快,让妈咪亲一口!”


 


安娜虽然是华人长相,但因从小在国外长大,总是带着几分外国人的行为习惯。


 


她有着傲人的身材和爽朗的性格,酒红色的大波浪长发让她看起来既优雅又妩媚,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朱一龙垂眸笑笑,有些无奈的将张牙舞爪的小姑娘裹进怀里,认真的盯着小夏天的眼睛道:“夏天,不可以的。而且芒果不是用来骂人的话,你说错了。”


 


小夏天憋着嘴,小胖手一个捂着自己的小啾啾,一个抱紧爸爸的脖子,想了半天冲着妈咪愤愤的说:“哼,你个毛猴!”


 


“……”


 


朱一龙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确实~Summer,毛猴儿不错,哈哈哈哈,龙,我的京腔儿化音说的还标准么?毛猴儿?毛猴儿?”


 


朱一龙抬手拍了一下安娜的肩膀,无奈的说:“安娜,你够了。”


 


“怎么,我不能说么?毛猴儿怎么啦?龙龙不喜欢嘛?”


 


安娜一边说着一边亲昵的挎着朱一龙的手臂,明明是御姐型的人物偏偏要来卖萌这一套,朱一龙头疼的蹙了蹙眉,无奈笑道:“你开心就好。”


 


“嘻嘻……”


 


安娜捂着嘴咯咯笑着。


 


任谁看去,都是一对神仙眷侣,幸福的一家三口。


 


幸福到让人觉得刺眼。


 


白宇远远地望着朱一龙带着妻女的样子,心中翻涌着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涩和痛苦。


四年前,突然说分手的是朱一龙。


 


然后就杳无音讯。


 


三年前朱一龙在国外拍戏意外受伤住院疗养了近半年,而等他几经辗转到达医院的时候,陪在朱一龙身边的却是那个女人。


 


当时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的朱一龙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至今还记得。甚至每次做梦的时候都会梦到。


 


朱一龙那双总是对他笑眼弯弯含情的眼睛宛如枯井一般,毫无情绪的对他说:


“白宇,你能不能放过我。”


 


我放过了你,可谁能放过我?


 


白宇攥紧了拳头,几次深呼吸才平静下来。


 


“宇哥哥,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你先去LV逛逛吧,我去抽支烟。看到喜欢的等会我来付款。”


 


“哇,谢谢宇哥哥!爱你!”


 


女人在白宇脸上吻了一口,欢天喜地的奔向了商业街。


 


白宇抬手使劲儿擦了擦脸上的唇印,抽出一根雪茄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他单手抄着风衣口袋,快速朝着朱一龙走去。


 


……


 


“爸爸爸爸,我想去西班牙广场那边吃冰淇淋!”


 


“嗯……不行,会闹肚子的。”


 


朱一龙摇摇头,下意识的鼓了鼓脸颊,然后宠溺的摸了摸小夏天的脑袋。


 


“那我想吃芒果!”


 


朱一龙的笑容顿了顿,刚准备说点什么,一转头却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一个故人。


 


“Summer,过来,妈咪带你吃好吃的~”


 


安娜将小夏天牵走了,小姑娘路过白宇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仰着头望着这个陌生的叔叔。


 


白宇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几乎攥出了血来,他以为他能漠视这个女人,漠视这个孩子。


 


可当长得眉目如画七分像朱一龙的小女孩,乖巧好奇的停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却无法无动于衷。


 


白宇咬了咬牙关,力道几乎将嘴里叼着的雪茄碾碎。


 


半晌,他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将雪茄取下,挤出几分笑意蹲下。


 


“你好,我是白宇。”


 


白宇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小啾啾。


 


很意外的,一直很宝贝自己小啾啾的小丫头却没有拒绝白宇的亲近,反而眨着一双卡姿兰大眼忽闪忽闪的望着白宇。


 


“你看着我干什么?”


 


白宇被小家伙盯得有些莫名,然后他就感到一只柔嫩的小爪子摸到了他的玫瑰花刺。


 


小姑娘轻轻摸了摸白宇的下巴,笑的眉眼弯弯,跟朱一龙相似的下垂眼角更显得带了几分无辜和可爱。


 


“嘻嘻……叔叔,你长得好像芒果哦。”


 


“咳咳……”


 


“夏天,不可以没礼貌!”


 


朱一龙蹙着眉训斥的小姑娘吐了吐舌头。


 


“没事儿。”


 


白宇头也没抬的跟朱一龙说了话,然后揉了一把小姑娘的发顶:“小鬼头。”


 


安娜冲白宇点了点头将小丫头带走了。


 


白宇远远地望着离开的女人和孩子,半晌才直起身来。修长的风衣将本就瘦高的男人衬得越发俊朗,几年的时光将原本有些青涩的大男孩打磨成了如今沉稳优雅的男子。


 


任谁也想不到几年前,这是那个皮皮的、逗比的白主播。


 


朱一龙也没想到,能在此时此地遇到白宇。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等微风都吹了几个来回,朱一龙打破了两人的沉静。


 


他礼貌的扬起唇角道:“孩子还小,不懂事。让你见怪了。”


 


白宇嘲讽似的咧开嘴角:“没事儿,你女儿很可爱。”


 


朱一龙似乎被这笑意刺的有些喘不过气,他抿了抿唇又笑道:“好巧,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白宇歪着头挑了挑眉,一步一步直直的走到朱一龙面前,直到两人距离仅仅半米的时候,他将嘴里的雪茄捏在手里,眯着眼睛道:


 


“不巧,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


四年前。


 


彼时是朱一龙和白宇在一起的第三年,尽管过了热恋期,但因为演员的生活聚少离多,两人依然宛如热恋一般的甜蜜。


 


好容易碰到三天的假期,两人哪也没去就窝在他们在北京安置的小家里,一起做饭吃饭看电影,他弹琴他唱歌,他在闹他在笑。


 


而每到夜幕降临就是欲望与激情的到来,两人刚过三十,正是男人身强体健的时候再加上小别胜新婚,每次性爱都酣畅淋漓,但因为朱一龙到底有性格包袱没有白宇那么能玩得开,所以很多时候需要白宇引导着玩些新花样。


 


比如那一夜。


 


当白宇坏笑着拿出一颗胶囊给朱一龙的时候,他尽管有些犹豫却还是为了体谅和安抚长期不见的爱人吃了下去。


 


他俩倒是没有特别去强调谁上谁下的问题。主要看兴致,比如今晚白宇兴致特别好,还给他龙哥吃了所谓助兴的药物。


 


朱一龙也有意纵容他,于是在药物产生的激烈空虚和刺激的情况下,一向君子端方的朱一龙彻底玩开了。


 


那是白宇也很少见到的朱一龙。


 


白皙的皮肤透着桃色的粉,隐隐约约的汗珠涌出都带着荷尔蒙的味道,那仿佛沾了春露的生理性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眼眸流转之间不经意透出的无辜和媚意,让白宇发了疯。


 


接着就是抵死缠绵,一直折腾到次日凌晨、太阳初起方才罢休。


 


……


 


假期过后,朱一龙飞往国外工作。而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有些异样了。


 


比如他开始感觉心脏跳动偏快,开始腹痛,他开始失眠,甚至轻度厌食。他以为这是水土不服的问题,尽管一向身体健康的他并未出现过这类问题。


 


直到他听从白宇的建议,去见了一个人以后。


 


那个人是个混血,是个在好莱坞都颇有名气的制片人,是个高大帅气的人,也是在朱一龙看来有些危险的人。


 


克莱尔财团的掌舵人克莱尔先生,一个曾向朱一龙邀约多次被拒的人。


 


从一年前偶然在国外活动中遇到克莱尔,他看他的眼神,朱一龙很熟悉。因为他也曾跟白宇彼此有过这样的眼神。


 


是的,感兴趣的眼神。


 


他一次次的拒绝克莱尔,也造成他在国外的影视资源发展并不好。但这没什么,因为有很多东西是金钱和势力换不来的。


 


比如,他的小白。


 


但这次是白宇建议的,朱一龙不忍拒绝,他也从来没有把克莱尔的事情跟白宇说过。


 


在他看来,克莱尔或者任何人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在他和白宇的感情中,为什么要把眼神和精力分给一个路人?


 


这一生那么短,他们用来相爱都觉得不够。


 


朱一龙收敛了心思,礼貌的坐在克莱尔对面,并不言语。


 


“龙,见到你我很高兴,你真是越来越美丽了,上帝啊,你真是上帝是宠儿。”克莱尔由衷地赞叹着。


 


朱一龙毫无波动的礼貌笑道:“克莱尔先生,我想之前我表达的很明确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啊哦,龙,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干脆果断,你知道么?我连你拒绝我的样子都心动不已。”


 


克莱尔耸耸肩,充满魅力的混血高级脸离近了几分。


 


朱一龙轻轻瞥了克莱尔一眼,抿了一口咖啡:“没什么事的话,恕不奉陪了。”


 


“Well,东方美人果然都是有脾气的。好吧,我就收起我的心意,只是作为朋友,我觉得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一下。”


 


朱一龙下意识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蹙了蹙眉道:“如果是有关我感情生活的事情,那还是请您别说了。”


 


“龙,我知道你和你的伴侣很幸福很甜蜜,你很自信你们的爱情。那么你为什么不敢听听看是什么事呢?”


 


朱一龙猛地将目光死死的放在克莱尔身上,警告的说:“不许动白宇。”


 


“瞧,你在说什么呢?我对他可不感兴趣,但我想你对我手里的东西会很感兴趣的。”


 


克莱尔将一个手机递了过来。


 


朱一龙犹豫了片刻将手机收起来,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龙,我相信你对他的爱,你也相信他对你的爱。那么,为什么不打开看看呢?”


 


朱一龙的身形顿了顿,并不言语。


 


“你的脸色有些苍白,我猜你最近身体似乎出了些异样,要保重身体啊,我的东方美人。”


 


朱一龙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包间。


 


……


 


他之所以拿着东西是怕会不会有些东西对白宇不利,他全身心的信任着白宇,信任着他们的爱情。


 


直到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的某天,他跟白宇通了电话:“小白,你上次给我吃的药是干什么用的?”


 


那边的白宇压低声音坏笑道:“助兴用的啊,怎么了哥哥?想我了么?”


 


……


 


不对。


 


在一次凌晨睡眠的窒息感和腹部难以言喻的刺痛感将他再次折磨醒来后,朱一龙将克莱尔给的手机拿了出来。


 


人,一旦被埋下疑惑的种子,一旦递给了你潘多拉的盒子,那么你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想要去触碰它、打开它。


 


自信的朱一龙终于还是打开了手机里的视频。


 


……


 


“啪嗒”一声,手机因主人的手抖被摔在了地上。


 


朱一龙满脑子空白的平躺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包裹的紧紧地,他忍着身体的刺痛将右手放在平坦的腹部上。


 


闭上眼睛,泪水无声的滑落。


 


……


 


“可以让男人怀孕的药?”


 


“你说他的体质是最合适的?”


 


“如果我给他吃了,我有什么好处?”


 


“我想进军好莱坞。”


 


“呵,爱情?不过是新鲜好玩罢了。”


 


“祝你们实验成功。”


 


“性取向?呵,我一直喜欢的都是女人。”


 


视频里的白宇眉眼一如两人相遇相恋的那样俊朗帅气,可字字诛心的话语却被他嘲讽和不在意的讲出来。


 


在异国他乡的夜晚,身体极度虚弱痛苦的时刻,朱一龙觉得自己的心被撕碎了,那碎片无声了落在地上,白宇朝着他轻笑一下,然后抬起皮靴将碎片碾得粉碎。


 


……


 


2021年6月13日


 


“演员白宇强势进军好莱坞”的消息刷爆了全国。


 


彼时,朱一龙因身体不适拍戏时意外受伤,被迫停工半年在国外疗养。


 


……


 


2021年9月21日,中秋节。


 


白宇几经辗转终于出现在爱人所在的医院里。


 


此时的朱一龙已经做了开腹手术,陪在他身边的是安娜。


 


安娜是一名生物科技研究颇有建树的医生,也就是专门来到他身边负责人工胚胎培育研究的科学家。


 


但此时此刻,面对白宇,朱一龙并不想过多的解释。


 


他记得他闭了闭眼,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他对白宇说:“白宇,你能不能放过我。”


 


“白宇,祝你在好莱坞一切顺利。”


 


“我们……”


 


“就算了吧。”


 


他爱的轰轰烈烈,结束的也毅然决然。


 


朱一龙,从来都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


 


2022年6月13日


 


至于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不是么?


 


就这样,朱一龙有了女儿。


 


当安娜一脸惊喜的说成功了,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给他看,问他孩子叫什么名字好的时候。


 


朱一龙望着窗外的盈盈翠色,垂眸露出了这一年来唯一的笑容,他温柔的说:


 


“夏天,就叫夏天吧。”


 


……


 


 宁静悠扬的咖啡店包间内。


 


白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老朋友一样开口:“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朱一龙抿了一口咖啡,想起女儿唇边不自觉的勾起一丝弧度:“夏天。”


 


“夏天……好名字。”


 


白宇的台词功底一直很强,他刻意了发音,有种“夏天”两个字是绕着他的唇齿间滑过一般,醇香而又令人回味,别样的好听。


 


“谢谢。”


 


朱一龙礼貌的弯了弯眼睛,但凭着白宇对他的了解又怎么看不出他的眼睛里并无多少愉悦。


 


“还有事么?没有的话我还要去陪夏天。”


 


白宇垂首转了转手中的咖啡勺,沉默半晌笑道:“我能单独带着夏天玩一会儿么?”


 


朱一龙眸光微闪,他有些看不懂白宇了。


 


“呵,你放心。我就是……年龄到了还没孩子,想跟小朋友接触接触。夏天她……很可爱。”


 


白宇抬起头笑了笑,他逆光而坐,午后的阳光照着他带了一层金边儿,仿佛还是记忆中那个温暖爽朗的少年。


 


朱一龙沉默了,他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宇双手抱着咖啡杯,将手收紧,弯了弯眼睛:“哥哥,行么?”


 


“啪嗒”一声,随着那声“哥哥”,朱一龙手中的咖啡勺跟杯子突兀的撞击在一起。


 


他倏忽站起身来,闭了闭眼,背对着白宇,低声道:“好。”


 


然后快步的离开了咖啡店。


 


他没看到的是,伪装了很久的,在他离开后一瞬间流下眼泪的,白宇。


 


……


 


罗马街头,身材修长的男人将小姑娘举到肩膀上坐着,小心的圈住她,温柔体贴的漫步着,小姑娘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两人超高的颜值引得路人纷纷回头,意外的是,虽然活泼可爱但有些排斥陌生人的小夏天却对白宇很亲近。


 


小姑娘嗷呜一口咬了一口糖果,碎渣子掉落到白影帝那昂贵的高定风衣上,白宇毫不介意的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笑道:


 


“小丫头,你这么吃下去小心变成小胖子就没人喜欢了哦。”


 


小夏天皱了皱鼻子,反驳道:“才不会!爸爸最喜欢我了!”


 


白宇的脚步顿了顿问道:“那你爸爸还喜欢什么啊?”


 


小夏天歪着脑袋想了想,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然后突然笑道:“小白!爸爸还喜欢小白!咯咯咯……”


 


白宇被她这句话吓得差点将人甩出去,连忙蹲下来将小丫头放到地上,顾不上仪态直接单膝跪在地上跟夏天讲话。


 


白宇按住扑通扑通的心跳,连忙问道:“小白?!夏天,小白是谁?”


 


谁料小夏天非常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哎呀,叔叔你好笨呀!小白就是爸爸养的小狗狗呀!”


 


“……”


 


白宇瞬间不想说话了。


 


“叔叔,你怎么啦?”


 


小夏天眨巴着大眼睛望着此刻“犬夜叉”似的蹲在马路牙子上的叔叔。


 


白宇调整了一下心态,没事,反正也叫小白,好歹带了他的姓呢。


 


“小夏天,你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你是芒果叔叔!哈哈哈,叔叔你确实长得好像芒果哟~”


 


小姑娘说着又摸了摸白宇的玫瑰花刺。


 


“确实?夏天你爸爸经常说确实么?”


 


夏天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随意的点点头:“是的呀。”


 


白宇的双眼瞬间亮了亮:“那,那你爸爸还喜欢吃芒果么?”


 


“嗯……不知道呀。不过夏天喜欢吃!嘻嘻……”


 


白宇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宠溺的道:“小夏天,你知道么?我也是你爸爸。”


 


“诶?”


 


小夏天歪着脑袋疑惑的望着白宇。


 


“可是,可是我有爸爸了呀。”


 


白宇将小姑娘搂进怀里,在小丫头白嫩的小脸上爱怜的印下轻柔的一吻,柔声说:“大人是不能说谎的,所以我真的是你的爸爸。”


 


“每个人都有两个爸爸么?”


 


望着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眼神,白宇心下一片柔软仿佛要融化了一般:“不是,但你有两个爸爸。对不起,是爸爸不好,让你们久等了。”


 


小夏天皱着脸,盯着白宇左看右看,发现这个奇怪的叔叔跟她家的小白还挺像的,就,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于是人美心善的小夏天,照着白宇的脸颊大方的亲了一口,咯咯笑道:“那好吧,你是我爸爸。爸爸我想吃芒果冰淇淋……”


 


“小鬼头!”


 


刚刚还忐忑不安、穿着一身型男打扮的白宇瞬间被这声“爸爸”击成了地主家的傻儿子,笑的仿佛二百斤的胖子。


 


“走,爸爸带你去吃!”


 


语毕,白宇将小夏天举高高骑在了自己脖子上,笑容满面的朝着商业街走去。


 


刚走到街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宇哥哥……诶,这个小孩是谁?”


 


浓妆艳抹的女人机警的盯着小夏天,质问着白宇。


 


白宇笑了笑,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骄傲眉眼道:“这是我女儿。”


 


“啪”一声,白宇被扇了一个大嘴巴。


 


“人渣!你都有女儿了还跟我交往!我马上回去告诉爹地妈咪,我跟你完了!”女人气得发抖的转身就走。


 


“等一下,小姐,我从来没跟你交往过。去赴宴也是受了家母的委托。”


 


“你,你,你真是太过分了!!!”


 


白宇的表情冷了下来:“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死都不会承认。你会找到更合适的人。”


 


女人走了,白宇舔了舔后槽牙,皱了下眉头,啧,还真特么的挺疼的。


 


一个柔嫩的小手覆在了白宇的脸上:“爸爸,你疼么?”


 


“!”


 


白宇的眼眶热了热,快速的眨了眨眼睛,蹲下来将小姑娘圈入怀中,这些年一直以型男硬汉出现在世人面前的白影帝,将头放在小姑娘的肩头蹭了蹭,就像多年以前对着他的哥哥做的那样。


 


“夏天……”


 


白宇哽咽的喊了一声。


 


小夏天学着自己爸爸哄自己的样子,抬手一下一下的顺着白宇的头发:“爸爸乖,不哭不哭,我会保护你呀!”


 


白宇一瞬间思绪飞扬,多年前的快本,他在亿万人面前说“我要保护我龙哥!”,可是他做了什么……


 


他把他的龙哥伤透了,弄丢了。


 


尽管有些误会,可没有及时解决问题,让他龙哥伤心难过,也是他的错。


 


白宇哑着嗓子问:“夏天,那个叫安娜的女人跟你们一起住吗?”


 


“没有呀,只有我和爸爸,哦对了,还有小白!嘻嘻……”


 


白宇揉了揉夏天的脑袋:“宝贝,我跟你爸爸吵架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可以么?”


 


小夏天鼓了鼓腮帮子,小大人一般的点点头:“不要吵架,吵架不好。”


 


“mua~真乖!真不愧是我闺女!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宇狠狠地亲了小夏天一口,惹得小丫头嫌弃的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


 


晚饭后,几人在朱一龙落脚的酒店门口站着。


 


白宇揉了揉小夏天的脑袋,趁几人不注意飞快的朝着夏天眨了眨眼。


 


小夏天眨眨眼睛,然后连忙抱住了安娜的大腿冲着朱一龙撒着娇:“爸爸,我好想念安娜妈咪,我要跟妈咪一起睡嘛……”


 


朱一龙蹙着眉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安娜:“夏天,不许任性……”


 


安娜一双妩媚的眼睛在朱一龙和白宇两人之间绕了个弯,了然的笑了笑,然后弯腰将小夏天抱了起来:“龙,我想你应该还有话跟老朋友说。今晚就让夏天去我那里吧。”


 


“安娜……”


 


安娜眨了下眼睛,笑道:“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语毕,转身将小夏天带走了。


 


“爸爸再见!”


 


“……”


 


朱一龙就这样被亲女儿抛弃了,他转身就往酒店走。


 


“龙哥,等一下……”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哥哥,我只是想上去喝杯茶,行么?”


 


也好,一杯茶的时间罢了,如果能将往事全都解决,将他从他脑中彻底消除,也好。


 


“嗯。”


 


朱一龙转身就走,而他背后的白宇笑了。


 


然后将藏在风衣内衬口袋的胶囊拆开,一口吞了进去。


 


……


 


“砰砰”“砰砰”白宇按着突然加速的心跳和身体里窜出的空虚和火苗,有些虚脱的靠着酒店房门,然后在朱一龙给他倒茶的功夫将房门反锁好。


 


“这边坐,只有红茶你……”


 


“你干什么?!”


 


朱一龙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一抬头就看到门口的白宇在脱衣服,已经将裤子解开了……


 


他几个跨步过去狠狠地将白宇按在房门上,脸色铁青的质问:“白宇,你干什么?!”


 


闻着熟悉的味道,白宇笑了,带着几分轻浮的道:“干嘛这么激动?我不就是脱个衣服么?”


 


朱一龙将他脱下的风衣拎起来给他穿好,但白宇并不配合:“你疯了,出去!”


 


白宇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衬衣,歪着头舔了舔自己的唇瓣:“要我出去也行,请帮我打车到附近最有名的gay吧,我想要男人……”


 


“嘭”一声,朱一龙一拳打在了白宇的门后。


 


他狠狠地揪起白宇的衣领,长腿顶在白宇双腿之间,一向淡然优雅的朱一龙红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白宇轻浮的调了调眉毛,冲着朱一龙的唇瓣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热气和香甜的荷尔蒙,一开口就是记忆中热恋时候的甜腻:“我喝了助兴药,特别~想要男人,哥哥,你不在的日子,我找了好多人呢。高的矮的,技术好的坏的,我发现我很喜欢做下面那个,身体被填满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呵呵呵……”


 


朱一龙被白宇的话气的浑身发抖,他深呼吸好几次,眸光变得深沉无比,然后朱一龙一手按在自己的皮带上,一边压低声音问:“白宇,你就这么饥渴,这么想要?好,很好……”


 


语毕,朱一龙沉着脸用皮带绑住了白宇的双手,他快速拉开自己的裤链,扒下白宇的裤子,几近粗暴的用手指草草的扩充数次,一个挺身撕开了白宇。


 


“呃……爽!”


 


几年没有性生活的白宇此刻生生被劈开的性事,让他几乎在瞬间就出了血,但他依然放浪形骸的喊着爽。


 


猛烈的撞击,带着恨带着隐晦的爱和嫉妒,朱一龙咬牙占有着白宇。


 


在药物的作用下白宇彻底失控了,各种骚话信手拈来,他有意挑拨他龙哥生气,与其说是性爱倒不如说是一场旷古持久的战斗。


 


白宇抱紧了朱一龙,兴致到达顶端的时刻,他凑上去想要吻住那个他肖想了很久的薄唇。


 


但朱一龙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偏开了头,吻落在了脸上,连同着那份苦涩的爱意,仿佛浸泡在冰冷的海底。


 


明明身体相连,激烈的占有着彼此,却,那么冷,那么远。


 


……


 


一场荒唐一场梦。


 


第二天醒来,朱一龙望着床上的血迹和脸色苍白的白宇,心,乱了。


 


“白宇,你怎么样?”


 


朱一龙疏离的推了推此刻光溜溜的白宇,白宇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然后就是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差点晃花了他的眼睛。


 


“哥哥,早安!”


 


“……”


 


朱一龙抿了抿唇,低着头道:“昨晚……对不起,我失控了……”


 


白宇“嘶”了一声,挣扎着靠在床头,弯了弯眼睛道:“龙哥我好累,你要是觉得有些抱歉的话,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朱一龙盯着白宇的眼睛看了半晌,并不言语。


 


白宇苦涩的笑笑:“你放心,不是让你负责什么的。我就是想多睡一会,但是我希望你能为了哪怕是昨晚的事,看一部我带来的电影,好么?”


 


朱一龙疑惑的点点头,白宇终于笑了,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就是这个,耳机戴好,不要吵到我睡觉哦。”


 


话音刚落,白宇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朱一龙揉了揉额角,点开了那部电影。


 


……


 


电影的主演是白宇,基调有些文艺、压抑。


 


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电影的台词对朱一龙来说,可以说是“刻骨铭心”。


 


“可以让男人怀孕的药?”“你说他的体质是最合适的?”“如果我给他吃了,我有什么好处?”“我想进军好莱坞。”“呵,爱情?不过是新鲜好玩罢了。”“祝你们实验成功。”“性取向?呵,我一直喜欢的都是女人。”


 


朱一龙手脚冰凉的快速查了电影的资料:出品人/制片人克莱尔,拍摄时间是2021年初。


 


恰好是发生那件事之前,接着就是那一夜,然后就是克莱尔给他的偷拍视频。


 


呵,呵呵……


 


朱一龙自嘲的笑了笑,放下手机去看白宇。


 


“哥哥……哥哥,别走……”


 


白宇蹙着眉,眼角流着泪,即使在梦里依然喊着他。


 


“白宇……小白!小白,我在,我在……”


 


朱一龙咬着唇,心疼的握住白宇的手,一握不要紧,这滚烫的体温是?!


 


……


 


白宇在病床上醒来的瞬间,就看到他龙哥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红着眼眶的样子。他笑了笑捏了捏他龙哥的手心:“哥哥……”


 


“小白!你这个小混蛋!”


 


朱一龙终于没有崩住,眼泪模糊了双眼,又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压着声音道:“你知不知道那个药有多危险?!我身体一直很健康都好多次险些扛不住!你竟敢,你竟敢!万一,万一要是怀上了怎么办?!”


 


谁料,白宇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咧嘴笑道:“我的天,哥哥你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么?那晚你那么猛,来了七次还是九次啊?要是再怀不上的话,那你也太逊了吧……”


 


“你!小白!”


 


白宇忍着腹部隐隐地疼痛,笑着跟他龙哥十指相扣:“哥哥,我不怕。让我留在你身边,行么?”


 


朱一龙心疼的吻了一下白宇的唇瓣,眼泪终究落了下来:“小白,你这个傻瓜!明明那么多方式可以解决误会,你为什么要选择最危险最伤害自己的做法,嗯?你以为我不会心疼你的吗?!”


 


白宇用另一只手按了按心口,明明笑着却含着泪水:“哥哥,你知道我有多心疼你么?我错过了你那么多年,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有在你身边。哪怕是误会,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小白……”


 


“更何况,为哥哥哪怕是生孩子,我也心甘情愿。”


 


“小白!”


 


“哥哥,我爱你呀……”


 


话音刚落,一个火热的亲吻堵住了白宇。


 


直到两人气喘吁吁的结束亲吻,白宇压低声音在朱一龙耳边道:“哥,你知道么?克莱尔那个孙子,我找人给他套了麻袋,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他少说半年下不了床!”


 


“噗嗤”一声,朱一龙笑开了。




其实,换个角度来想,朱一龙觉得还是应该谢谢克莱尔,要不是他的阴谋怎么能让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不是么?


 


他的小白啊,永远那么好。


 


瞧,他明明疼着却一脸得意求表扬的样子,就是他爱的人啊。


 


……


 


2026年6月13日上午9:33分


 


微博,瘫痪了。


 


白宇WHITE:官宣❤@朱一龙 [红色结婚照.jpg][小夏天.jpg][小羽毛.jpg][一家四口.jpg]


 


朱一龙:官宣❤@白宇WHITE [红色结婚照.jpg][小夏天.jpg][小羽毛.jpg][一家四口.jpg]





 


……


 


多年以后,白宇和朱一龙出了一本书《那些你不知道的我爱你》,书里有几句话是这样写的:


 


我从来都不喜欢男人,你恰好是我爱的人罢了。


 


爱上你之前,我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有恋爱脑的一面。


 


两人的爱情,永远不要相信通过第三人传达的信息。


 


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


 


栀子花的话语,你知道么?


 


永恒的爱、一生的守候。


 


其实,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但没关系。


 


因为,每一件都代表着:我爱你。


 


——白宇&朱一龙《那些你不知道的我爱你》


 


 


 


 


End


 


 




——后记:


我说过了,对于白居,我绝对不写虐。


假如虐了,那一定是还没写完。


仅以此文送给所有可爱的镇魂女孩们,祝大家都能幸福❤




PS:哦对了,小羽毛是北北生的儿子。


第一次,北宇是真以为是助兴的药;第二次,他知道真相后,故意吃的药。


 


 



【朱白】就你们会秀恩爱

哈哈哈哈哈哈

旋转的空隙Naryline_:

 谈恋爱的人的秀恩爱日常




沙雕小甜饼




RPS 勿上升真人






*


 


婵姐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还在讲电话说行程,结果门一开就看见白宇手忙脚乱地从朱一龙身上爬起来,满脸通红地整理自己的衣服。


 


宇哥比起整理衣服您应该先把裤子拉链拉上。


 


婵姐没好意思说出口,朱一龙把白宇往怀里一揽,坐起身笑的无辜“怎么了?”


婵姐面无表情把门关上了,您继续。


 


就你眼睛大,天天靠美貌萌混过关。


 




 


*


 


尤小姐心很累。


主要原因是与他搭档的青年男演员天天在她耳边叭叭叭的脑阔疼。


 


“我和你说啊,你这平衡能力不行,你看我!我也是和我龙哥学的,我跟你说我龙哥运动细胞特别好………”


“这项链我龙哥送的,好看不?为了这条项链龙哥排了好几个小时队……”


“哎刚才这一幕你的眼神不行,你要演出那种深情你的明白?深情就是,你看过我龙哥的眼神没?他那个………”


“这些都是龙哥买的你过来吃啊……”


“哎我跟你说我龙哥……”


“我龙哥………”


 


呵,女主角的剧本,路人甲的命。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


 


翟博士苦。


 


朱一龙这个万年发微信一次不超过两行文字的人破天荒给自己发了个二十秒的语音,点开一听居然是让他给白宇新电影宣传。


 


翟博士差点把电话摔了。


 


朱一龙你是谈恋爱色令智昏了吗?你和他是感天动地好兄弟我和他也不认识啊??白龙冠天有白宇的姓名还不是因为你朱一龙自带家属进团啊?我给他电影宣传,不如你直接昭告天下他是你的人算了。


 


然而翟博士想了想朱先生80kg的握力,摸着被愁秃的头,打开视频任命地开始录。


 


好朋友一谈恋爱就不让别人活怎么办,在线等,十万火急。


 


 




*


 


白二姐很心酸。


 


小白菜回家几天,满面春风阳光灿烂,跟被爱情滋养的大萝卜一样。家里人问几句恋情进展,就能把他龙哥夸得天花乱坠天仙下凡地上再无一人,别人说两句就生气,一生气就钻进自己屋里叽叽咕咕和他龙哥视频,视频完就低着头出来说龙哥说是我做的不对,我错了。


 


看那个小样儿!白二姐气得没背过气去。


 


真是长熟了的白菜泼出去的水,胳膊肘拐到花果山去了。


 


家门不幸。


 




 


*


 


杨女士微微一笑。


 


“你说这儿有什么纪念品啊?”拍戏间隙朱一龙凑过来问,他们身在罗马,满大街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杨小姐想了想,说有很多好看的小玩意儿,手工制品送人挺特别。


 


朱一龙问贵吗,杨小姐表示不贵。


哦。朱一龙若有所思,然后掉头走了,晚上拎着好几个袋子回来,杨小姐一看商标,嚯。


 


朱一龙笑眯眯地说都是给小白和小白姐姐的。


 


感情问我贵不贵是嫌弃手工品便宜?杨小姐吃了一嘴狗粮,微微一笑,打开微信给黄先生发微信:


你不爱我。


 


黄先生:???


 


 




*


 


李先生觉得自己很多余。


 


同样是伴郎,为什么你要和新婚夫妇一起撒狗粮?他瘫在沙发上,仰天问白宇。


白宇正翘着二郎腿,眼睛还黏在手机上,嘴里冲麦喊着龙哥上龙哥上!完全没听见李先生说话。


 


只不过是在等待间隙吃把鸡,大家一个战队,为什么你把我撞死了,和你的好基友一起苟哦?


 


龙哥你怎么回事你快上啊!


白宇你快起来掩护我别苟了!


我靠龙哥我被炸死了!


小白我给你报仇!


 


李先生:………


 


亏得白宇还能分神说一句现儿啊你等我和龙哥带你躺赢!哎龙哥我想撸串了咱俩晚上去吧。


去,晚上我去接你。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今天也是没有姓名的李先生。


 




 


*


 


何老师非常淡定。


 


虽然七月录制快本的时候两个人还没有确定关系,但何老师是何许人也,早就从两个人你看我我不看你我看你你又不看我的腻腻歪歪里看出了端倪。


于是这次录制幻乐,何老师就笑眯眯地问了问白宇的近况,“你和白宇挺好的吧?”


朱一龙腼腆地说挺好的,何老师欣慰。


“你们开心就好。”


 


朱一龙笑弯了眼。


 


身边的编导过了一会儿问朱一龙怎么跑到一边打电话去了,何老师摆摆手。


 


年轻人啊,啧啧。


 


 




*


 


新浪程序员今天也头秃。


 


他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经过前几次的风雨,已经修炼了钢铁不坏的肾和气定神闲的态度。


然鹅事实证明世界上没有绝对。


 


晚上八点,朱一龙发了一条微博,视频里他轻唱了几句歌词,好死不死还是好几年前那部大热网剧的歌词,一时间微博上天翻地覆腥风血雨,镇魂女鬼鲤鱼打挺原地复活,唯粉洗,cpf狂欢,真他妈热闹,把后台两分钟就搞瘫痪了。


程序员喝了三杯咖啡,花了半小时给系统做心肺复苏,好不容易把苟延残喘的微博救了回来。


 


程序员松了一口气不到十分钟,晚上九点整,微博又瘫了。


白宇也发了一条视频,在视频里面接着他龙哥视频里唱的歌词,又往后唱了几句。


然后就在漫天剧粉和cpf的普天同庆里,唯粉骂他臭不要脸蹭热度的骂战里,路人甲乙丙吃瓜的天下大同里,奄奄一息的微博最终又一次撅了过去。


程序员心里的苦,谁知道。


程序员也是人,谁理解。


 


二十分钟以后程序员大刀阔斧扩容,心想呵呵跟我斗。


 


9:33分朱一龙又发了一条微博,白宇秒转。视频里两个人合体,笑着对着镜头唱出那句“跨越时间,我还在原地。”


朱一龙配文:【心emoji】@ 白宇WHITE


白宇转发:【咧嘴笑emoji】@ 朱一龙


 


那一瞬间万鬼齐哭群魔乱舞,cpf抱头痛哭鬼哭狼号,唯粉破口大骂怀疑人生,其中夹杂着营销号“活久见奶奶你的西皮he了!”的调侃。


 


然后微博彻底咽了气,两眼一翻救不回来那种。


 


程序员摸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一甩鼠标妈的老子不干了!秀恩爱能不能一条秀完了分三次是怎么回事就你俩有想法一天叭叭的!


老子不干了你们自己玩蛋去!


 


今天也是徘徊在暴躁边缘的程序员。


 




 


*


 


追星女孩儿今天也很快落。


 


她蹬着细高跟挤地铁,两只手飞快地打字,微信群里的信息一条接一条,眼花缭乱。


【姐妹们快醒醒没想到我们的cp还有he的一天!!】


【我他妈孩子都放学了我饭也不做了现在只想做一个快落的cpf】


【这剧情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电影都不敢这么演】


【我们这沉寂了好几年的群还有今天我简直泪水淹了上海滩】


【我今天就一个360度回转跳进黄河激流勇进向天借三句我爱你】


【不瞒你们说我现在哭的像个尖叫鸡响彻整个三里屯】


【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女孩兴冲冲地发微博了:


 


我的西皮全世界最甜最rio。


我的西皮szd!


我搞到真的了!!


 


 






(完)


 



( =①ω①=)♡

阿九-蜜三刀:

又收集到一张小牛仔系列以及 啊我担心图会卡掉

甜点18题(1)

uehara yuori:

不开心,超话莫名其妙屏蔽我,主持人说了木有触雷但还是看不到_(:з」∠)_本来不想捡起LOF的,不管了丢上来爱咋咋地,嘤。




说明和题目:





(1)




【镇魂/巍澜】无晦

maxilla:

迟了一些,对不起大家。




几个小时赶出来的,尽力了。




我是真不适合写这样的短篇啊.......




(可只有短篇才不会坑怎么办)






【镇魂/巍澜】无晦




不辞心头血一捧,


来做孤舟天地行。




楔子/00 赤流江
 
三催和薛四请今日当值,得了阎罗敕令,要往忘川河下的赤流江畔送个货。
 
货物是八尺余长一个大瓮,十分沉重,两个鬼差去河畔摸了根老长老粗的犀牛骨当做扁担,一人一头抬起来,跟运只祭灶猪似的挑着走。
 
路过孟婆那小破茶摊子的时候两个人照例停下来歇了歇脚。
 
阴风飒飒,哭号阵阵,老婆子打发走一个险些将自己细脖子哭断的小娘子,颤巍巍过来给两人端了茶,问:“今遭又送的是什么呀?”
 
毕三催笑眯眯道:“是一只鬼。”
 
薛四请灌了口茶,指天画地做了个囫囵的手势,低声补了一句:“千百年不出世的大厉鬼。”
 
孟婆瞥了眼那纹路都开始泛红的大瓮,不咸不淡地做了个评价:“是挺凶的。”
 
“可不是么?上个月初三,金陵秦淮河上,这煞星将二十七艘画舫屠成了血船,最后用把卷了刃的匕首割了自己脑袋。”毕三催道,“生前就凶,死后更甚,过桥的时候十余条‘铁流梭’从水里一齐跳起来想将他分着吃了,您猜最后怎么着?”
 
孟婆听得心头跳了跳——黄泉深处确有鱼名铁流梭,偶尔溯流而上,专食新丧之人魂,腹侧生倒刺铜鳞,骨长三寸一,其质如金铁。
凶悍无比,故得其名。
 
“他双手拿铁链就那么一绞......”薛四请比了个双手交叉的动作,“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张口‘咔嚓’那么一声,直接把鱼骨从中咬断,合着血带着鳞片就往肚子里吞,吞完一条再抓一条,一连吞了十七八条,鱼骨从没缝合好的脖子里扎出来一小半,他还抬起头来,森森然朝周围的人笑。”
 
“这么瘆人。”孟婆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煮过魂了么?”
 
薛四请道:“煮了四十七日,来,摸摸,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孟婆忙不迭将手收了回去,点点头:“这么长时日,铜皮铁骨也该软了——是要送去哪儿呢?”
 
毕三催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肩膀,手一抬,指着脚下。
 
孟婆道:“…….赤流江?去给酆都王做苦役?”
 
“还做什么苦役啊。”薛四请叹了口气,“是让我们直接往下面扔啊。”
 
孟婆也愣住了。
 
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下意识朝翻滚着的忘川投去一眼,浑身都僵了,隔了老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来:“可那下头……下头不是……”
 
“那位?”毕三催嗤笑一声,“早二三十年就没什么动静了,谁晓得是死是活?退一步说,这瓮里头是个极凶的凶物,下头那位也是个极凶的凶物,两凶相遇,没我们什么操心的事儿。”




薛四请皱了皱眉:“你小声一些。”




“早些年是恐黄泉底下生变。”毕三催笑道,“如今一切太平,还怕他做什么?”
 
孟婆勉强笑道:“是这个道理。”
 
两个鬼差喝完茶告了辞,挑起瓮来朝前头走。
 
沿忘川西行几十里,便到了酆都阴司府。
 
雾气蒸腾的忘川在此处与赤流江汇流,颜色渐渐变作血红,因与炼狱相通,犹能听见其间恶鬼的尖嘶厉吼之声。
 
两个鬼差将大瓮在河边放下了。

毕三催上去,一脚蹬在大瓮底部,那瓮晃了几下,重新立稳了。
 
薛四请叹了口气,拿手敲了两下瓮壁,低声道:“阁下生前算是个人物,也当学会审时度势了——同我二人耗在此处算个什么事儿?再煮几天,皮可就烂光了。”
 
瓮四方不动。
 
薛四请又道:“你闹到如此地步,是为了个女人吧?下了黄泉,若运气好没有魂飞魄散,便等于有了自由,你若想钻个空子回尘世去寻一寻她,说不定也是可以的。”

瓮依旧不动。
 
毕三催一把将他推开,干咳两声,道:“上回那鱼,你若是爱吃,下头有的是,管饱。”

大瓮定了一会儿,忽然开始小幅度地晃动起来。

舍得动一切便好办。

毕三催瞅准机会,趁晃动剧烈,一巴掌拍在瓮身上,百斤重的家什,裹挟一阵阴风,连个水泡都没来得及冒,倒栽过来便翻下了江去。

薛四请:......这他娘的生前恐怕不止是个凶徒,还是个老饕罢?

两个鬼差还在对着深褚色的赤流江探头探脑的时候,大瓮一路笔笔直朝下面沉,淌过赤红色的江水,落到了一片浑浊的、夹杂着无数泥沙的水流里头,不知头下脚上轮转了几回,这才被无数浪潮推推挤挤冲上了岸,滚了两番,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卡住了。

又不知隔了多久,瓮旁出现了一双脚。

雪白、赤裸,脚背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碎的伤口,脚踝微微屈着,姿势有些怪异。
再往上,是件破破落落的灰袍子。

灰袍子看了眼那瓮,似是觉得有趣,半晌,伸出一根同样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在瓮壁上戳了一下。

看上去坚不可摧的瓮壁“噗”一下破了道裂口,紧接着劈劈啪啪东裂一道西裂一块,一眨眼功夫便碎成了一地粉末。

灰袍子低头去看。

碎砾之中伏着个黑衣少年,紧紧闭着眼,大约是翻滚中厥了过去,露出来的半张脸十分秀气,眉眼稚嫩,至多十三四岁光景,唇角带血,一身的鱼腥味。

灰袍子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揪住这少年衣领将他拎了起来,走到水边,把人按下去漂了两漂,捞出来甩几下沥得半干,夹在肋下,动作极慢地朝回走。

黄泉水起起伏伏,在他身后若即若离地跟了一会儿,复又原路退回。

水波如镜,天地希声。





/01  钟行倦

年是三日后醒的。

他躺着的地方是个岩洞,除了身下草席,四周空空落落,并不见旁的物什。

一个灰袍青年盘腿坐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垂着头正摆弄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少年缓缓从地上坐起来,头一件事发现自己手脚居然重新着地,不再是刚死时晃晃悠悠的状态了。

第二件事。
他的衣服被扒光了,一件没剩。

少年抬起眼来,冷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灰袍人身上,两只手微微垂落在身侧,漂亮的肌肉线条紧紧绷起,似蓄势待发的一只豹,纯黑色,还威风漂亮——可惜个儿不大。
小豹子磨着牙蓄势待发,下一刻就要跳起来咬人了。



灰袍子却浑然未觉,仍低头忙碌着,微微笑道:“你的衣服上有腥味,我拿去洗了,先穿我的罢。”

少年一低头,才发现方才被他枕在脑袋下的,是一套青灰颜色的衣衫。
旧,但很干净。

灰袍子眼角余光见他将衣服拿在手里,又笑道:“前两日方浆洗过,可仔细些穿,我统共就这两套衣服了。等过几日潮来,我捉几条鱼,用鱼皮给你做件新的。”

“你是谁?”少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此处是何处?”

灰袍子道:“这里么?这里是黄泉底下、无边世界的一道缝隙,我同你一样,是个被扔下来的倒霉鬼。”



他目光一转,轻声又问:“你的脖子怎么了?”

少年三两下将衣服披上了,闻言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明显的一圈红痕,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

“我自己割的。”他阴森森地一笑,用手卡在自己脖颈上绕了一个圈,柔声问,“地府里有个织娘给我缝回去的,你瞧瞧,缝得好不好看?”

灰袍子一时没接上话。
厉鬼不少见,但厉害得连自己的头也要去割一割的,的确还不大常见——他显然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片昏暗中小家伙见对方终于露出点除微笑以外的神色来,不免得意极了,将腰带束了站起身,赤着脚大摇大摆往外头走。

一刻钟后,又跳着脚被外头铺天盖地的滚滚海潮追着跑回来,远远地就开始骂:“你他娘的不早说!这浪它追着我跑!还咬人!什么鬼地方!”

“外头的海潮的确会食人吞鬼,平时还是不出去比较安全。”灰袍人坐在原地,这回倒没有笑,正色道,“你跑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叫住你。”

他此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完全抬起头来,露出了脸,竟也十分年轻,皮肤极白,瞳仁极黑,讲话的时候脸上虽没有笑容,但笑意大大方方都落进了眼睛里,十分赏心悦目。

少年看得出了神,脚下一绊险些脸门着地,幸而身手灵活,一掌拍向地面,整个人借势向上弹了数尺,一个弯腰将身子稳住了——就在这个当口,外头的水总算是慢慢退了回去。

少年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手掌微微有些刺痛,伸出来一看,不由得气结。
一片指甲盖儿大的小铁块,正死死嵌在他肉掌之中,应该是方才不慎碰到的。同样的铁块地上还有许多片,大多罗列在那灰衣人面前,材质十分眼熟——可不是先前关着他又蒸又煮又沉河的那个大铁瓮?

一念及此,顿时怒气上涌,想也不想便飞起一脚,骂道:“你将这劳什子玩意儿捡回来做什么?”

这一脚实实在在踢在灰衣人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踢得歪至一边。

少年被蒸蒸煮煮了一个多月,满腹怨气积压至今终于蓬勃爆发,却未曾想自己随随便便的一脚真的踢中了人,再一看对方手中的东西,顿时愣在了当地。


灰衣人浑未将这一脚放在心上,抖了抖肩重新坐直,淡淡道:“十殿阎罗八万种酷刑,其中一样便是煮魂,以黄泉水、大铁瓮,燃炼狱火焚之。瓮一人一份,每个都应刻有获刑者的名姓。你没醒的时候,我闲得无聊,又好奇你叫做什么,于是就把碎片捡回来,想要拼上一拼,没想真的拼成了。”

“你姓钟?钟......行......倦。”他将手中拼凑完整的名字递了过去,语气仍旧温和,“那我今后,便唤你阿倦?”




他掌心中这方铁片是七八块更细小的碎块拼凑而成,也不知道是拿什么东西黏的,十分牢固,边角居然还都磨平了,像一个小小的铭牌。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豹子这会儿已经蔫吧了,想伸手,没好意思,立在原地将自己耳朵挣了个通红。




灰衣人叹口气,将牌子塞到他手里,轻声道:“名字这个东西紧要的很,你且收着,留个念想。”




小豹子钟行倦哼哼一声:“一个破名字,又有什么稀罕了?”


嘴里这么说,手上却接过来,小心翼翼揣在了怀里。




灰衣人笑了笑,不再多言。




小豹子也不理他了,往洞穴里面走,见纵深不过四五丈,除了一汪清潭什么都没有,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转回来不情不愿地在地上坐了,过了好半晌,粗声粗气地问:“你呢?你叫什么?怎么下来的?这么破个地方,你日日就待在这里?”




“名字我也有一个,不过已许久没有用过了,横竖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你若说话,我晓得是叫我便成。”灰衣人轻轻叹口气,“我下来几百年了,闲着便做做诗、唱唱曲儿,听听上头的八卦。”




钟行倦转了转眼,道:“我听人说,这下头还有个顶了不得的凶物,比我还凶,你见过么?”




“比你还凶?”灰衣人笑道,“那得凶成什么样?”




钟行倦:“……”


他偏过头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这人,嗤笑一声:“这方圆千百里,我确是感觉不到有什么凶戾气,你这个人软得好似一团棉花,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凶物,我瞧他们说的那人,多半是已经死了。”




灰衣人闻言颔首:“此间危机重重,倒的确有此可能。”




话题自此便又断了。




停不下来的小豹子在山洞里又转了十几圈,翻了两个跟斗,最终失望,趴在草席上翘起了脚,隔了老半天,百无聊赖地问:“你还会做什么?”




“我会酿酒。”灰衣人笑了笑,“还会做鱼。”



/02 汀、汀汀、汀汀汀




倦觉得此人简直绝妙。




世上好像没有他不会的事,天文地理、风土人情、山川地貌、堪舆术数、奇门八卦,但凡你听到过的,他都能讲上一两句,瞧那样子,还似乎样样都颇为精通。




除了有些虚弱,还有个毛病便是实在有些懒惰,总也不肯站起身来。




隔了六七天,外头的黄泉水退潮,他指使阿倦出去捉了几条“铁流梭”,去了鱼鳞用底下软皮给少年做了件衣裳,又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些高粱菽粟,还真酿出了鬼也能喝的酒。




阿倦啃着鱼,闻着米酒的醇香,人也晕晕乎乎起来,瞧见那灰衣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似正在细细听什么东西。




阿倦问:“你又偷听。”




灰衣人坦坦然地道:“是呀。”




阿倦道:“方才听见什么了?”




灰衣人想了想,道:“忘川上来了对老夫妻,说是相公致仕后一同归隐田园、逍遥于山水之间,最后是睡梦里一起死的,死的时候,互相还握着对方的手。”




阿倦翻了个白眼。




灰衣人笑道:“过奈何桥的时候,那老爷子忽然跳下河去,鬼差不及去拦,险些教他沉了下去,捞上来好不容易救醒了,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阿倦道:“这是有病吧?”




灰衣人道:“我听见他笑着对那老婆婆说,娇娇,十七岁那年你问我,这世上有没有两种颜色的花,那时我答不出来,可现下我知道答案啦,你瞧,忘川里的花,可不是这一边红色,这一边黑色?”




阿倦愣了愣:“他......他是跳下去摘花了?”




“料想不错,一句话记了几十年,可见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灰衣人叹息道,“少年情谊、长长久久的相伴,总是格外教人羡慕,是不是?”




他说着伸手在空中一点,一点荧光亮了起来,荧光中央有朵花的影子,隐隐便是红黑相间。




他的手指一松,那荧光便轻飘飘浮了起来,朝洞里头飞去,发出“汀”的一声脆响,没入那潭池水中,不见了。




阿倦又喝了一大口米酒,忽而一拍大腿,道:“谁......谁说天长地久才值得羡慕?老子......老子就是只见了她一面,那又......那又怎么样?”




灰衣人转过头来,静静地望着他。




少年人醉眼朦胧,笑道:“我连她的模样也未看清楚过,只晓得她身材高瘦,喜爱弹琴,有一把好嗓子。有一年隆冬,我快要冻死在河边,是她将画舫靠了岸,喂了我一碗拆好的热鱼羹。”




”便是因为这一碗鱼羹,我活了下来。”




“后来,我遇见这个行当里的师傅,他说我身子骨轻、手脚也比旁人灵活,是个做......做梁上君子的好料子,我那时候已经连饭也吃不饱了,便跟着他入了行。”




“我的活儿做得很好,高来高去,一点痕迹不留,下手也有分寸,极少将事情做绝。久而久之,江浙一带的富户给我起了个雅号,叫做飞魁,意思是说天下飞贼若也有个魁首,那便一定是我啦。”




灰衣人笑道:“那你可真了不起。”




“会偷东西,算什么大本事?”阿倦的笑容微微有些苦涩,声音也略有些嘶哑,“后来我有了钱,便买了条船,顺流而下,又回到了淮水之上——她却已被别人害得投了江,连尸首都寻不见啦。”




“她死了。”灰衣人轻声道,“所以你便杀了人?”




“你以为我是胡乱杀人?”阿倦眯起眼睛来,晃了晃手中的醇酒,“我在秦淮河上混迹三年,暗中将那些恩客们的行径瞧了个一清二楚。”


“你大约想也想不到,人到底能恶到什么程度,逼人吞金的、折磨至残废的、更甚有将人阴户缝合,教人活活憋死的——我既不知道是什么人害死了她,便只能清一清这个地方本身,将那藏污纳垢的龌蹉事桩桩件件抖个清楚、算个明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夜月明星稀,我在袖中藏了把匕首,杀一个人割一个头,割完便跳到另一座画舫上,前前后后,统共杀了六十九人。”




“我身上全都是血,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迹,不少姑娘都瞧见了我,可是没有一个人叫出声来。”




“我叫那些姑娘们将船靠拢,把灯打亮,自己跳到了一艘船的船头上,拿出一袋金豆子抛在地上,嘱咐她们自己分了,连夜便走。”




“那夜河上特别安静,她们望着我,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们不说,我也没有话说,只好朝她们笑了笑,回手一刀,削了自己的脑袋。”




他说至此处,还拿手摸了摸脖子,道:“我刀法快得很,一点也没觉着疼。”




“人生至此,便纵没有什么长长久久,我也觉得快意得很。”




“你瞧,对我来说,当年风雪中那一碗热鱼羹,也未必就比不上几十年的相对相守?是不是?”




灰衣人听得有些出神,此刻微微一笑,道:“的确如此。”




他说完掌中又捧起一簇荧光,荧光里渐渐化出小小的瓷碗,仿佛犹自冒着热气。




这荧光也照样飞起来,晃晃悠悠,落入了洞里的潭水之中。


“汀汀”的脆响声又起。




阿倦醉眼朦胧间瞧见了,慢慢吞吞走过去,蹲在那深不见底的潭水旁,捞了一把水。




水清凉润泽,仔细看去,潭底深处,似还有无数四散的荧光,有的亮些,有的暗淡些,碧波映照间,显得尤其动人。




他抹了把脸,笑道:“你收集了那么多故事,就是拿来藏在这下面?藏来做什么用的?”




灰衣人微微一笑,啜了一口杯中酒,未曾予他一个回答。




他依旧日日倾听,遇见尤其美好的故事,唇边便会挂着笑,萤火亮了又暗,伴随着汀汀的声响,一一消失在那口清潭之中。




有一回阿倦听见他站在潭水边,自己对自己说话。




“其实感情这种东西,我生来便应当是没有的。”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叹息,“大约就是因为从未有过,所以才会格外羡慕罢。”






/03  疾、恙、鬼




了两三日,外头潮水又退得远了些,灰衣人便问阿倦:“你想不想上去?”




已闲出蛆来的阿倦当即跳了起来:“什么?还能上去?”




灰衣人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今日潮水退后,往此处向北七八丈,有一股向上的水流,你仔细些攀着水流上去,便自然能出去了。”




阿倦怀疑地瞧了他半日,抱着臂冷笑道:“真有这等好事,你做什么自己不上去?”




灰衣人道:“哦,我上不去。”




阿倦疑惑地盯着他。




灰衣人微微一笑,掀开了自己的衣衫下摆,露出微微扭曲的腿骨来。




“我的腿断啦,走不了太远。”他轻声道,“你在此间陪了我几日,也当觉得闷了,此番出去,应好好隐藏踪迹,可千万别再被人扔下来啦。”




阿倦不说话,眼睛死死盯住了他的腿,忽而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踝。




灰衣人吓了一跳。




“我前几日看你,并不致如此......方才摸了你的骨头,也不似是新伤。”阿倦双目微微发红,厉声道,“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腿是怎么断的?”




“你倒是细心。”灰衣人回望着他,隔了一会儿,轻声笑道,“不瞒你说,是我自己摔断的。”




阿倦嘶声道:“你..你放屁!.....”




灰衣人也不生气,淡淡笑道:“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当初你那头是怎么掉的?”




阿倦怒道:“我掉我的头,关你什么事?”




灰衣人笑道:“我断我的腿,又管你什么事?”




阿卷气地又要提脚。




灰衣人瞧着他,叹了口气,闭起双眼,不再说话。






阿倦是第二天一大早不见,第三十七日的时候又重新出现的。




他肩上负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样子比上回被人一脚踹下来的时候还要狼狈,手上足上皮肉俱烂了一半,神色却十分兴奋。




“老子在赤流江里打了三千多个滚,才她娘的重新找到下来的路!”他“呸”一声吐了口痰,将背脊上的东西一把甩在地上,“来来来,我一路上抓了十几条铁流梭,偷偷去酆都城里淘换了好些个东西,你看你看。”




灰衣人仍旧坐在原地,十分识相地没有问“你怎么又下来了”,而是非常配合地开始翻看包裹里的东西。




里头稀奇物事真还不少。




有珊瑚串成的珠子、南海鲛人织出的细纱,其中还有个长盒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阿倦看他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笑眯眯道:“哎呀,这是鬼王鞭。”




灰衣人显然是愣了愣。




阿倦“嘿嘿”笑了两声,故意压低声音:“传说混沌初开时天地间生出的头一位鬼王,是个绝世美男子,这鬼王鞭,便是他全盛时最厉害的武器。”




“鬼王我知道......”灰衣人,“......但他居然还用过鞭子吗?”




阿倦眨了眨眼,道:“用过的吧,你何不自己瞧上一瞧?”




盒子被打开,里头摆着个精铁做的物件,粗如儿臂,颇为沉重,较手掌略长一些,其上纹路清晰、凹凸不平,十分传神。




灰衣人:......




阿倦见他吃瘪,捧着肚子开始大笑:“哈哈哈哈哈,此......此物在坊间十分紧俏,大姑娘小媳妇,甚至有些男子......人人都想偷偷弄上一个,你想想,鬼王全盛时期,哈哈哈......”




灰衣人神色不变,倒似是十分镇定。




阿倦笑得止不住声,又道:“你看着我做甚?我是看......我是看你那东西立起来的时候,同这形状差不多,这么瞧着,只怕根里还要再粗一些,用起来只怕更爽利,哈哈哈哈,不若我找个模子来,您屈尊撸起来给我倒一个,我拿到上头去卖,保管比这个生意还好,哈哈哈哈。”




两人日夜相处,又同是男子,做有些事情的时候,倒的确是不大避忌。




灰衣人:“......那还真是要多谢你了。”




阿倦笑道:“哦,我还听说当年这位鬼王,可是酆都城里的大人物,十殿阎罗,没一个不是听见他名字就瑟瑟发抖的。不过百余年前,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想不通,自己把自己镇到了黄泉底下,自此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啦。”




“我心里一直奇怪极了,直到后来那头忘川河边的孟婆告诉我,也约莫是差不多的时候,黄泉水曾经倒灌,险些将整个酆都城都淹了——你说,这事是不是巧得很?”




灰衣人坐在原地,好似听见了他的说话,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微微一笑,闭起了眼睛。




小豹子见他不搭腔,哈哈一笑,也适时地闭口不言了。




他满脑子奇思妙想,是只顶顶闲不住的鬼,腐烂的皮肉但凡好了一些,便要跑上去疯玩几日,回来有时候还哀叹:“地府还是比不得人间,好生无趣——尤其是我遇见的那两个鬼差,日日阴阳怪气,再见到我,还追问我为什么没死,滚他娘的,老子早死了,他们是不是脑子里都有屎?”




灰衣人心中想:你一个动不动就要割自己脑袋的厉鬼,怎么还好意思嫌弃别人?


口中却笑道:“此间鬼物其实并不难懂,若遇见不对劲的,你只消记住三句话便可。”




阿倦好奇道:“哪三句?”




灰衣人笑道:“眼中有疾,腹中有恙,心中有鬼。”




“这滞留地府的千千万人,若不是眼神不好、辨不清世事,便是身有缺憾或疾病、无法专心待人,倘这两者都不是,那便是心怀鬼胎,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阿倦歪了歪脑袋,认真地问:“前两者好办,我不理会便是了——这最后一种若要来夹缠不清,可怎么办好呢?”




灰衣人抬头,有意无意地朝上方看了一眼,嘴角含着笑意,十分温和地道:“可以将他心中的鬼挖出来吃了。”




阿倦眼珠子转了转:“若藏得太深,挖不出来呢?”




“那便不用挖了。”灰衣人柔声道,“整个吞了罢。”




阿倦哈哈大笑:“好主意。”




灰衣人目光落在他年轻俊朗、意气风发的面庞上,终也露出一丝笑意来。






/04  拔骨为刃




倦第六次从赤流江上下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人从一个变做了六个。




这六个人没有再隐藏踪迹,也没有像以往几次一样,在最后关头折返,而是跟着他,来到了黄泉深处。




他仍旧只当不知道,翻了个儿拼命往下,直到带着那些人,笔直冲入了底部仍在翻腾、绞动的水流之中。




其中四条人影猝不及防,被如利刃般的水流切成了两半,顿时连哀嚎一声的机会也无,便魂飞魄散了。




阿倦在水中哈哈大笑,也顾不得自己浑身浴血,反身冲出了黄泉,立到了河滩之上。




他身后紧跟着两人。




毕三催脸颊上也已都是血痕,目光沉沉,注视着阿倦,冷然道:“狡诈。”




“你们真以为这下头也如上面一样平静无波?”阿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笑道,“此处一个月内,只有一次可容人安全通过,但我每次下来,却偏偏不去挑这一日。”




薛四请一只胳膊被削去了一半,痛得浑身冷汗,闻言脸色也变了:“你......你每次都冒着将自己削成肉棍的风险,便......便是等着今日,来摆我们一道?”




“对啊。”阿倦道,“我连自己的头都可以砍,掉一两块皮,冒个几次风险,又有什么打紧?”




他身后就是黑漆漆的洞穴,此刻里头一片静寂,没有任何响动。




毕三催朝那里面望了一眼,到底还是不敢妄动,冷冷道:“你察觉得倒很快。”




“诸位,莫非是拿我当个傻子看的么?”阿倦挡在洞口,淡淡道,“我是杀了许多人,但杀人在你们这儿,也不见得是多么稀奇的事情,何必煮完魂后,还特意将我扔进赤流江?”




“这个问题,我原本是想不通的,后来见到那洞穴里的人,便忽然懂了。”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一双凤目略微挑起,轻声道,“你们从前就怕他,现在也一样怕他,怕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连自己先下来看一眼都不敢,还得转弯抹角,找个人先来探探路,是不是?”




毕三催怒道:“你放屁!”




他盛怒之下,腰畔长刀已然出鞘。




阿倦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曲起一边手肘,一记重拳打在了刀背上。




毕三催向后退了两三步,怒气更炽,冷笑道:“你区区一个厉鬼,手无寸铁,也妄图拦我?”




阿倦又咳了一口血出来,朝他笑了一笑:“谁说我没有兵刃?”




他说完五指一张,指尖生出利爪来。




毕三催:“就凭你这雕虫......”


他一句话犹未说完,阿倦手腕极快地一翻,竟反过来,直直插入了自己的胸腹之间,用力一拔,抽出一根血淋淋的肋骨来,咧开嘴一笑,阴测测又说了一次:“谁说我没有兵刃?”




这少年此刻浑身已无一处完好,偏偏凶悍之气半点不减,面上虽还带着笑意,目光却如寒冬般冰冷。




毕三催心头一凛,不由自主,竟向后退了一步。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浑身觉出一阵入骨的寒意来,迟疑了一会儿,一时竟没有再出手。




下一刻,之前一片寂静的洞中,洞中传来了人声。




“二位大人,莫同个小孩子置气——有什么话,不若入内来详谈?”




/05 寒冰百丈黄泉主




衣人仍旧坐在原地,看上去已经很久都不曾动过。




他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显得很好,见到几人进来,还笑了一笑,朝阿倦招了招手。




阿倦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将肋骨塞回去,没塞准地方,痛得直呲牙。




毕三催自进来起就沉默不言,薛四请的脸色也不好看。




灰衣人却显然不大有心去理会他二人的尴尬情状,反而回过头来,朝阿倦笑了一笑,道:“你认得他们么?”




阿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便是我同你说过的那两个鬼差。”




灰衣人闻言“哦”了一声。




毕、薛二鬼的脸色却更差了。




“他们想必是同你开玩笑的。”灰衣人笑道,“这二位可不是什么普通鬼差,方才想揍死你的这位,乃是卞城王,司枉死城,少了半只胳膊这位,乃是转轮王,掌暮死朝生、善恶因果。一百六十多年前,便是这二位大人物来寻我,求我能亲至此处,镇一镇翻腾不止的黄泉。”




阿倦目光灼灼,盯住了他:“那么你又是谁?”




灰衣人微微一笑。




“你应当也早已猜到了。”他的眉目清晰俊朗,语声缓慢温和。




“我便是昔日鬼王,今日的黄泉之主。”




洞中寒冷异常。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毕三催忽而道:“您的腿怎么了?”




“断了。”灰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怎么,断得不明显吗?”




“这却奇怪了。”薛四请哑声道,“此处还有何人,竟能伤到阁下?”




灰衣人柔声道:“我下来的第七十八年,有一回,曾忍不住想要偷偷跑上去,看一个人......不过我走到半途又折返,等回到此处,便将自己的腿打断了。”




洞中起了微风,拂过他鬓角与眉梢。




“从那之后,我每每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便会将自己的腿打断,你说,这个方法妙不妙?”




阿倦没忍住:“妙个屁。”




薛四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您这又是何苦?”




旁边沉默了许久的毕三催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道:“如今黄泉已无大碍,他又成了这幅模样,直接杀了便是,还废什么话!”




阿倦闻言跳起来:“过河拆桥,要脸不要?”




灰衣人却闲适得很,双手放在膝上,未曾动过一动。




他本就比寻常人幽深一些的瞳仁,此刻仿佛颜色更深了些。




“阿倦。”他语声中,居然还带了一丝笑意,“这世上想要我去死的人多不胜数,我明知如此,却还是敢将自己的腿打断——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阿倦翻了个白眼,却还是问:“为什么?”




灰衣人笑道:“因为有些事情,我不用站起来也可以做。”




阿倦问:“打个比方?”




灰衣人轻声笑道:“比如......这个。”




他伸出左掌,手心摊开。




便在下一瞬,外头黄泉水忽似失去了所有的生机,颜色亦慢慢变浅,最后竟几近透明。




“黄泉已无大碍?”他双目盯住惊恐莫名的两位阎罗,轻轻笑道,“二位如此笃定,平日里看到的黄泉,真的就是黄泉么?”




他说着掌心猛然一合,那已完全变得不像黄泉之水的水源,忽而急剧缩水,于漫天的轰鸣声中,化作一道七彩霓虹,没入他摊开的左手掌心之中。




毕三催与薛四请齐齐后退一步。




阿倦也吓了一跳。




“方才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做出来给自己看看的一个虚影而已。”灰衣人伸出了另一只手来,指了指洞中那一汪清潭,“真正的黄泉之水,在那里。”




他这一句话说完,小小的清潭,连带着他们此刻身处的洞穴,忽然开始发生某种剧烈的变化。




洞穴整个不见了,一阵尖啸之声破空而出,潭水中看似平静的清水,好似忽然打破了什么制衡,渐渐变作了浑浊的黄色,便在下一刻沸腾起来,如活物般快速膨胀,极快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水与方才外面幻化出来的黄泉全然不同。


它明显更暴烈、更可怕,每分每寸,都裹挟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凶戾之气。




天地间未得去处的怨、恨、浊、烬,最最见不得天日的东西,皆聚于此,被人一掌压下,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而今这人不过是略微松开了手,它们便如同一只只厉鬼,想要挣脱桎梏,争先恐后地爬上来了。




毕三催和薛四请狼狈地在水中挣扎着。




一股小小的水流托住了阿倦。




他惊愕无比地抬头,只见在自己上方一二丈处,灰衣人凭空立在那里,双目低垂。




他似乎是笑了笑,隔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




“各位好似总是忘了,我是天生鬼族,生性无情狡诈,贪婪好欲。便纵再过一百年、两百年,也还是如此。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来与我作对呢?”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教我低头。”他语声仍是万二分的平和,十分温文有礼,“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尾声 无晦海




两位阎王连话都未及说一句,便整个儿没了顶。




阿倦目瞪口呆,隔了好半晌,才问:“真......真吞了?”




“吞了。”灰衣人淡淡道,“隔两年再吐出来,有他们好受的。”




阿倦:“......您可真行。”




灰衣人笑道:“过奖。”




他随手将黄泉水放了出去,压住一半,教它们不至翻腾过甚。




漫天惊涛骇浪中,他安然而立,瞧了一眼略有些战战兢兢的阿倦,忽而笑道:“我也封你个鬼王做吧?”




阿倦:.......这又是什么跟什么!




“枉死城和转轮台不能没有人管。”灰衣人笑道,“我封你个王,你去正好。”




阿倦迟疑了一下:“.......我在地府的卷宗,恐怕不太好看。”




灰衣人道:“你可以自己去改一改。”




阿倦愣了愣:“这......这也能改的吗?”




灰衣人道:“其实不能改的。”




阿倦:“.......”




灰衣人接着道:“不过你有靠山,那就大不一样了。”




阿倦道:“我他娘的还有靠山?哪儿呢?”




灰衣人笑了笑,正儿八经地指了指自己。


“我。”






他二人说话间于昏暗、尖啸着的黄泉水中穿行。




阿倦本来还没有注意,此刻不经意一低头,才发现脚下似有亮光。




初时看并不太盛烈,散落在四周,似只是零星的一两处。




越至深处,却越明亮、密集。




直到他瞧见那尽头,如白昼般,聚集在一起的星光。




他喃喃道:“那......那是什么?”




灰衣人道:“是无晦海。”




阿倦略有些失神:“黄......黄泉之下,为何还会有......这么一片海?”




灰衣人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此刻已靠得近了些,阿倦这才看清,这一片光海,其实他是见过的——正是先前那灰衣人手中不断浮起的荧光。




那几百年中,那人在地底深处,于世间最阴冷、最孤绝的境地里,折了自己的双腿,静静听尘世间的一段又一段的往事。




但凡觉得美好的,便悄悄记下来。




万点荧光,终织成一片无边星海——便在最深沉昏暗的黄泉之下。




灰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水流的间隙间响起。




“真奇怪,有些东西,我明明一样都没有,却偏偏想将每一样都送至他面前。”




这声音渐渐低弱,伴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若有一日我已不在,若他恰好来到黄泉。”




“踏过惊涛骇浪,最后低头一望,看见这一片海。”




“不知他会不会赞一句好看?”




“阿倦,若有那么一日,世间有没有我,或他记不记得我,便都不那么重要了。”




“你说是不是?”




阿倦望着他分外清晰、坚定的面容,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黄泉之下,有无晦之海。




从此天下至暗之处,亦有光明长在了。




【FIN】




章余:【来不及说的那些事】




01 卞城王和转轮王是二十多年后才被放出来的。


他们出来的时候,有个叫钟馗的,香火旺盛得不得了。


两人一看,还特么是个熟人。


阿倦:呦,两位,要我帮忙按按肚子,排排水不?




02. 钟馗同志作为地府业务骨干,也不晓得为啥,一直就没见过传说中的大人物昆仑。


直到大封初定,轮回永固,慢了十七八拍的小钟同志提了一盒西洋参,喜滋滋地去见许久不见的大靠山。


开门的是赵云澜。


这灵魂深处的气味太刻骨铭心了。


钟:“芸.....芸娘?”


赵云澜:“芸娘特么的是什么鬼?”


小钟急了:“你给我做过鱼羹的啊!”




03 有些事实很残酷。


譬如小钟同志终于明白了,当年奈何桥下蹦跶上来的那几条“铁流梭”,搞不好根本就不是自愿跑上来咬他的。




04 瞎扯


鬼王一开始做什么要剥人衣服?


可能是私心想比一比大小。


“没我大就放过你。”




05 赵云澜并没有去过黄泉深处,自然也从未见过无晦之海。


不过所幸,他已经有沈巍了。







【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